对窦大夫祠的向往,有些年头了。早听过孔子西行半途回车、止步晋国的典故,也素来知晓太原“南有晋祠,北有窦祠”的说法,但一直未能成行。夏日的一个下午,我终于动身,去往太原西北的上兰村,寻访这座千年古祠。
据历史记载,窦大夫祠专为春秋晋臣窦犨(chōu)而建,始建年代在唐前,具体不详,后在宋代被洪水冲毁,现存主体建筑为元代重建。窦犨字鸣犊,相传为大禹后裔,曾在狼孟(今阳曲黄寨一带)主持修筑水利工程“横渠”,西拦汾河四十余华里,是我国最早的人工灌溉渠,比战国时的“白起渠”早二百多年,实实在在地造福了汾河沿岸百姓。据说,他秉持仁政,施政理念深得孔子赏识,当年孔子受邀西行入晋讲学,行至黄河边,突闻窦犨遭赵简子残害,满心痛惜,当即放弃入晋。后世感念窦犨惠民立德,建祠祭祀,宋神宗年间敕封窦犨为英济侯,祠堂因而又有“英济祠”之称。
沿中北大学西侧的烈石路向西北而行,便看见一座红墙灰瓦的古祠。祠前是开阔的石砌广场,正南矗立着清代乐楼戏台,正北是古祠山门。一台一祠,南北相望。有意思的是,这戏台不是给百姓看戏的,台前并没有观众区,是祭祀时专供窦大夫聆听的。
整座古祠是紧凑规整的一进院落,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排布着山门、南殿、献殿、正殿,东西配殿各七间,钟鼓二楼分列南殿两侧。整个古祠完整保留元代原生营造法式,被誉为元代建筑的活化石。
古祠山门为单檐硬山顶,灰色筒瓦配一圈碧色琉璃剪边。门楣匾额是郭沫若题写的“窦大夫祠”四个金色大字,笔墨雄厚、苍劲有力。两侧朱墙上嵌着四块圆形琉璃团龙浮雕,鳞爪灵动,色泽鲜亮,粗犷雄浑,有资料显示这是山西现存为数不多的元代琉璃实物精品。
跨入山门即是南殿,殿内梁上高悬一块“仁周三晋”的旧匾,据传为同治御题。迎面一架朱漆屏风,南面是晚唐诗人李频凭吊窦大夫的诗作,北面是1959年郭沫若到访时题写的《访窦大夫祠》一诗。南殿最独到之处是“明三暗五”的奇特形制,外观面阔三间,殿内实际为五间,工匠巧妙地运用减柱、移柱的技法,精妙地撑起了室内空间,位列窦大福祠内八景之首。
穿过南殿,庭院豁然开朗,几株千年古柏拔地而起,树皮沟壑纵横,枝叶郁郁苍苍,风起之时满院柏涛轰鸣,仿佛在向游人讲述着千年的故事。
院落两侧有钟鼓楼,形制打破古建对称的惯例,东侧钟楼通体木构,西侧鼓楼四根立柱均采用石材打造,“鼓楼石柱”也是内八景之一。鼓楼下有间小巧的窑洞,因门前曾有一棵杏树弯如彩虹而得名。这是明末清初傅山先生的读书处。当年他在这里写下“虹巢不盈丈,卧看西山村”的诗句。
正北的献殿是窦大夫祠的镇祠之宝,典型的元代木构建筑。献殿是祭祀时摆供品的地方,它与正殿共用一对檐柱,前后连成一体。这种“勾连搭”结构,在全国现存古建中很少见到。四根檐柱严格遵循元代古法,柱身由下向上缓缓收细,柱头微微内倾,用材粗壮敦实,尽显元代建筑雄浑大气的审美特点。最惊艳的莫过于殿顶的八卦藻井,全靠零散木构件交错榫卯咬合,没有用一颗铁钉,五层叠递,方圆交替,把“天地人”三才哲理凝于方寸之间,工艺令人叹为观止。殿中两块匾额意蕴深厚,“灵济汾源”感念窦犨治水济民,“鲁阳比烈”则将其德行比肩圣贤。檐柱上是乾隆年间的古联“太行峰巅,孔圣为谁留辙迹;烈石山下,晋贤遗泽及苍生”,凝练了孔子回车与先贤惠民两段典故。献殿西侧配殿相传旧时为二郎养马房,殿前青石板上至今留存有天然石痕形成的“二郎手印”,也是内八景之一。
穿过献殿便是正殿,殿中神龛内供奉着窦犨塑像,神龛东侧斜倚一截老梧桐枯木,这就是内八景里的“神龛梧桐”,民间相传可驱蝇祛暑。这里的镇殿之宝当属两扇元代原装盘龙板门,距今已有七百五十余年。门板上的双龙用沥粉堆金工艺雕琢,一条龙昂首升腾、一条龙俯身俯冲,门扇闭合时,门缝两半宝珠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圆珠,构成二龙戏珠;门板内侧门盘上镌刻着“大元国至元十二年”的纪年铭文,是实打实的元代纪年物证,比故宫明代宫门还要早一百多年。历经七百余年日复一日开合,门板依旧严丝合缝,门上浮金仍隐隐泛光。讲解员告诉我们,这是山西现存最完好的元代原构板门。
殿宇两侧碑碣林立,东侧的“透灵神碑”是祠内老牌珍宝,莹润光洁,同列内八景之一,相传为明代于谦撰写的碑文,记录了山西大旱祈雨之事。另有一通汉文、蒙古文双语镌刻的元代石碑,立于南殿东侧,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见证。
祠内院落参观完毕,出了祠院往西几十米,便是外八景之一的“烈石寒泉”。泉水曾断流近四十年,近年地下水位回升,涓涓细流又顺着石缝渗了出来,潭壁“灵泉”二字相传为宋徽宗手笔。折返向东,保宁寺、观音阁、赵戴文公馆依次排布,元、明、清、民国四代古建毗邻而建,安然共处。
一路游赏完毕,亲眼所见诸多古建珍宝,其中,代代相传的祠内八景,除“明三暗五、鼓楼石柱、透灵神碑、神龛梧桐、二郎手印”之外,其余三景“石洞出檐、香台砂座、红马出祠”早已湮没,只留存民间传说。而环绕古祠山水的外八景“烈石寒泉、烈石山口、汾河夕照、戏台楹联、徽宗灵泉、山腰佛龛、堰隔清浊、西山石窟”等,大多已损毁消弭,只剩零星残迹。
离开窦大夫祠时已近黄昏,夕阳把献殿木柱镀上了暗金,古柏枝叶随风簌簌而响。回望这座被千年时光温柔守护的小巧幽深古祠,忽然觉得,心怀苍生的窦大夫并不需要多么巍峨宏大的殿宇。一院古建、一脉寒泉,便足以替这里的人民记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