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太原。我站在公交站台前。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裹着晚饭的香气,和一天将尽时那种特有的安静。
手机屏幕亮着,导航显示还有五十多分钟。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向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
这一整天的事,像一列慢慢行驶的火车,一节一节地连在一起。我试图从头到尾捋一遍,却发现有些段落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段时间,有三台机器在等我。一台在太原,两台在运城。
原计划是从晋城出发,先到太原,再去运城,然后回晋城。这样走,时间刚好,路也是顺的。但太原的配件迟迟未到,运城的配件却先到了。我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始终没有消息。运城那边的客户在催,机器停着,急。
我改主意了。不是愿意绕路,是有些事,等不起,也等不来。
从晋城到运城,又从运城到芮城。六七个小时的路。芮城的客户是一家高档酒店。到的时候已是晚上八九点。街灯亮着,行人稀少。酒店大堂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走了进去。
那两台机器修好时,已是凌晨。
我走出酒店,站在小县城的街道上。路灯稀稀疏疏的,街上几乎没有人。没有返回运城市的车了,更不用说去太原。手机弹出一条预警——今夜有暴风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酒店。灯还亮着,大堂里传来轻柔的音乐。我知道那里有房间,但价格太高了。我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雨落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带着风砸下来的。我在路边扫了一辆小黄车,把工具箱和配件包放在踏板上,用腿夹紧,两只手握住车把,左手举着手机看导航。
雨打在脸上,很快就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街灯的光在雨丝里变得模糊,路面泛着水光。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我夹紧腿下的工具箱,握紧车把,低着头往前骑。
雨哗啦哗啦地下着。
我喜欢雨。我给两个孩子取的名字,都带着“雨”字——刘雨墨,刘雨禅。雨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躲避的事。但那个夜晚,我骑着车,浑身湿透,心里在默默念着:雨慢一点来。
不是不喜欢雨。是我身上带着太多东西了——工具箱,配件包,还有那个卡赫的背包。背包里有书,有充电器,有洗漱用品,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它们都不能淋雨。淋了雨,书会皱,充电器会坏,衣服会湿透,工具箱会生锈。它们是我的伙伴,是我在路上相生相伴的战友。
那是我唯一一次祈祷雨慢一点来。
我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终于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车还没停稳,前台的小哥就从里面跑了出来。他大概是透过玻璃门看到了我——一个人,骑着车,淋着雨,踏板上放着工具箱和配件包。他没多说什么,直接跑过来,帮我把东西拎了下来。
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顺着衣角往下淌。他把东西放好,又转身跑出去,帮我把那辆小黄车推到旁边停好。
我走进房间,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淡淡的黄线。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我站起身,想出去找点吃的。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雨还在下,身上还是湿的。
我回到床边,坐下来。窗外的雨声,像一层薄薄的被子,把这个小县城裹住了。
那一夜,我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前拿起手机,心里涌起一些句子,断断续续的。后来,我把它们写成了一首词:临江仙。
三转车程皆向北,此身却向西南。日昃行至日沉山。未及餐与歇,灯火已阑珊。夜半两机修已毕,始觉倦意盈肩。欲乘星月逐归鞍。却逢风雨急,阻我路三千。暂宿西河听夜雨,隔窗灯火如眠。饥肠未诉与人言。几时重有约,明日又风烟。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我站在公交站台前。空气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路面上还留着昨夜的水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我上了去运城的车。两个小时,又换上了去太原的车。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缓缓后退,天空正从灰色变成浅蓝。
到了太原,已是中午。配件物流信息上写得清清楚楚,预计后天送达。我已经做好了再等的心理准备。
但今天早上,手机响了。京东的送货小哥说,有一个包裹到了。我愣了一下——物流信息显示还在路上。
我拿起手机,给客户打了个电话。然后拎起工具箱,出了门。
那天上午,那台机器修好了。比预期提前了一天。我坐在客户门外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看着天边那一片云,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等待,不是为了让你失望,而是为了让你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遇见一份惊喜。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收拾好工具箱,看了一眼时间,打了个车,往亲戚家去。
到了楼下,单元门关着,电梯不对外。我跟在一个刷卡进去的住户身后,进了单元门,坐电梯到五楼,又从五楼走楼梯,自己摸上了六楼。门开着。一道防蚊帘垂在那里。我伸手拉开,走了进去。
屋里有人。厨房那边传来切菜声和说话声。我没有先进客厅,先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洗,又把脸冲了冲。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踏实了。
走出卫生间,站在客厅门口。客厅里有两个小孩,都是两三岁的年纪。一个是大姐的孙女,一个是二姐的外孙女。
就在那一刻,忽然有一阵恍惚。
我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太原。七八岁的我,跟在两个姐姐身后,在街上跑,在巷子里窜。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姑娘,梳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大声,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吃冰棍,带我去看河边的灯。她们那时候还很年轻,还没有成为谁的妈妈,更不用说成为谁的奶奶或姥姥。
然后我回过神来。眼前还是那两个小孩。她们的奶奶和姥姥,就是当年拉着我满街跑的那两个人。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间好像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偷偷走了很远的路。
一杯威士忌,一杯汾酒,聊着家常,说着闲话。那瓶威士忌喝了小半瓶,汾酒见了底。
姐夫问:“还喝不?”
我摇了摇头。这几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从晋城出发,到运城,又到芮城,连夜修了两台机器,熬到凌晨。然后赶回太原,等了一整天配件,今天上午又修了一上午。那口酒下去,我知道自己到了边界。
我们收了酒杯,各自往沙发上一歪。窗外的阳光从茶几边缘慢慢移过去,安静得能听见手表的秒针。我闭上眼睛,像一片叶子,慢慢飘进了一团温暖的雾里。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黄色。
手机亮了。卡赫总部打来的:长治那边有个客户,需要现场交机。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没有犹豫,说了一个字:去。没有算成本,只是觉得,有人选了卡赫,我就该去。山西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卡赫客户,我都应该去。信任,对卡赫!对客户!
傍晚,笑笑要去上晚自习。我们一起叫了辆车,送她。
到了学校门口,她下了车。她住在一楼。我走到她窗外的晾衣杆旁,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窗帘动了一下。她出现在窗户里,隔着玻璃,冲我招了招手。我也挥了挥手。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去。傍晚的太原,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我站在站牌下,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着:大南门,大南门。
正想着,一辆公交车来了。旁边一个女孩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一句:“这个车到大南门,你上来吧。”
我上了车,刷二维码。司机师傅说:“免费。”
“免费?”
“今天高考呢。”旁边那个女孩轻轻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省了几块钱。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阵风,轻轻吹到了心里。有时候,一个地方好不好,不是看它有多繁华,而是看它在不经意间,能给你多少这样的“小意外”。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太原的傍晚正在慢慢变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公交车载着我穿过傍晚的城市。我靠在窗边,什么也没想。
只觉得,这一天,就这样,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