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太原地区的祠堂,相信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赫赫有名的晋祠。但如果提起窦大夫祠,除非是土生土长的太原人,否则很多人甚至从未听说过,在太原北部的二龙山下,还藏着这样一座被低估千年的古祠。
窦大夫祠坐落于二龙山脚下、中北大学旁,这里所纪念的,是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窦犨(chōu)。窦犨,字鸣犊,卒于公元前494年。关于他的生平,史书记载并不算多,但有一件事却让后世记住了他两千多年,那就是治水。
相传窦犨曾在狼孟地区,也就是今天太原北部、阳曲一带兴修水利、开渠灌田。在农业时代,水意味着粮食,粮食意味着生存。能够改变地方水利条件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被百姓记住。因此在窦犨去世之后,当地百姓修建祠庙祭祀纪念,一位春秋时期的大夫,就这样被时间保留了两千多年。
到了宋代,窦犨的治水功绩受到官方认可。宋神宗元丰八年,窦犨被赐封为“英济侯”,因此窦大夫祠也有了另一个名字:英济祠。有趣的是,山西很多祠庙祭祀的是帝王、名将,又或者宗教人物,而窦大夫祠纪念的,却是一位地方治水者。某种意义上,这里更像是一座属于普通百姓记忆的建筑。
关于窦大夫,还有一个十分著名的典故。相信很多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也被写进了今天正殿悬挂的牌匾之中。
不过在讲故事之前,先卖个关子。作为承载数千年历史的山西,历史上无数杰出人物都曾踏上这片土地。那么,孔子来过山西吗?来过那个曾经雄霸一方的晋国吗?答案或许会让很多人意外。
我们今天要讲的,正是著名典故“孔子回车”。但这里并不是那个“孩童挡车”的版本,而是另一个与晋国、赵简子和窦犨有关的故事。相传当时孔子受赵简子邀请,准备前往晋国。然而彼时的赵简子正在图谋晋国大权,其行为已经带有僭越礼制之嫌。时任晋国大夫的窦犨坚持原则,反对其行为,也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当孔子行至黄河边时,听闻窦犨被害,悲叹“鸟兽对于不仁义的行为尚且知道躲避,更何况是我呢”,于是调转车头,返回鲁国。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孔子并没有真正踏上晋国土地。而这一次回车,某种程度上,也像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对于另一位理想主义者最后的惋惜。
关于窦大夫祠最早创建于何时,其实已经难以准确考证,但目前至少可以确认,唐代时这里便已经存在。一个重要依据来自唐代诗人李频所写的“驻马看窦犨像”,这句诗也证明,至少在唐代,窦大夫祠便已经成为当地具有一定影响力的祠庙。换句话说,这座古祠的历史,至少已经延续了一千多年。
不过对于古建筑来说,时间并不是最大的敌人,水患和火灾往往才是。宋元丰八年(1085年),汾河泛滥,窦大夫祠被洪水淹没,因此祠址向北迁移重建。此后数百年间,祠庙又经历多次修缮与重建,逐渐形成今天所见的建筑格局。
现存窦大夫祠的主体建筑,包括山门、献殿、大殿等,大多重建于元至正三年(1343年)。也就是说,当你今天走进窦大夫祠,看到那些木柱、斗拱与屋檐时,你所面对的,其实已经是近七百年前的建筑遗存。也正因为如此,窦大夫祠不仅仅是一座纪念窦犨的祠庙,更是研究金元时期北方木构建筑的重要实例。
在进入窦大夫祠之前,一座戏台样式的建筑首先映入眼帘,它便是乐楼。乐楼即戏台,为明代建筑,位于山门之外,与窦大夫祠遥遥相对,过去专门用于祭祀时为窦大夫演戏酬神。看到这里,不知道有没有让你联想到晋祠的水镜台。虽然规模不同,但同样作为祠庙建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都承担着祭祀与戏曲文化结合的重要功能。
穿过乐楼,真正来到窦大夫祠前,首先吸引目光的是盘踞于山门墙面的四条龙。这四条龙并非普通装饰,而是元代原作的玻璃团龙。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能看出精美的雕刻与生动的造型,也成为整座祠庙极具辨识度的细节之一。山门上方悬挂着郭沫若先生题写的“窦大夫祠”匾额,也让这座古祠多了一层时代印记。穿过山门之后,背后便是南殿。南殿采用单檐硬山顶,外观看似三间,内部实际为五间,这种独特的建筑处理方式被称为“明三暗五”,也是窦大夫祠内最具特色的建筑手法之一,被列入“内八景”。殿前设檐柱,明间辟门,而殿内屏风则题有郭沫若先生1959年所作《访窦大夫祠》:“孔子回车处,驱车我却来。古祠为今用,遗象尚崔巍。烈石寒泉在,危崖峭壁裁。澄清汾水日,一镜峡中开。”短短数句,也几乎概括了窦大夫祠最重要的文化意象。
南殿两侧分别为钟楼与鼓楼。仔细观察会发现,两者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别:东侧钟楼四角亭柱采用木柱,而西侧鼓楼四角亭柱却使用石柱,因此鼓楼石柱也成为“内八景”之一。鼓楼下方的窑洞名为虹巢,相传这里曾是傅山先生读书写作之处。
继续向前,便来到整座窦大夫祠最精彩的部分——献殿。献殿是祭祀时陈设供品的场所,也是我认为整座祠庙最值得驻足的建筑。献殿面阔、进深各一间,平面近似正方形,单檐歇山顶,四角立柱,建筑面积约78平方米。虽然体量不算巨大,但因为四角巨柱支撑,加之外施双昂斗拱、飞檐翘角,使整座建筑显得格外雄浑,宛如展翅欲飞的大鹏。
真正令人震撼的,其实在抬头的一瞬间。
献殿内部最精华的部分,是藻井。整个藻井采用八卦天花形式,下方设神龛,将天圆地方、楼阁结构与易经八卦融为一体。层层叠叠的小木作结构向中心汇聚,复杂却秩序井然。外观看似厚重粗犷,内部却极度精巧,这种强烈反差,也让献殿藻井成为元代极其珍贵的小木作实物资料,更被许多人视作窦大夫祠真正的灵魂所在。
献殿之后便是后殿。后殿面阔五间,进深四架椽,采用单檐厦两头造形式,前廊构架为七檩前廊式,檐下斗拱仍保留五铺作做法,整体保留着明显的金元建筑遗风。与献殿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两者并非彼此独立,而是通过勾连搭方式连接,形成整体呈“凸”字形的特殊布局,这种组合方式在祠庙建筑中并不常见。
明间悬挂“乾坤正气”匾额,两扇板门则更加珍贵。门板后方保存有元代门盘原物,其上仍能看到“至元十二年十月十八日门盘韩监助造”以及“大元国”等铭文。对于古建筑来说,能够保留明确纪年的木构原件,本身便十分难得。
殿内中央供奉窦犨塑像,美髯长须,神态平静。相比许多威严庄重的神像,这尊塑像反而更像一位普通长者,也许正因如此,才更符合人们对于这位治水者的想象。
窦犨塑像东侧神龛内,还保存着一段斜置于墙面的梧桐木。相传窦犨正是在梧桐树下自刎,因此后人将其称作“避蝇木”。据说盛夏时蝇虫不近,人们抚摸还能祛病消灾。经过漫长岁月触摸,如今木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亮如镜,这也是窦大夫祠“内八景”中的“神龛梧桐”。
后殿东侧立有《烈石祠祈雨感应》碑。碑高两米有余,下方由雕刻精美的赑屃驮负。最神奇的是,据说向碑体浇水之后,碑面会呈现透明状态,因此被称作“透明神碑”,同样被列入窦大夫祠“内八景”。
除了主体建筑群外,窦大夫祠东西两侧其实还隐藏着不少容易被忽略的建筑,它们共同构成了今天所见的完整祠庙空间。
在窦大夫祠东侧,分布着保宁寺、观音阁以及赵戴文公馆三组建筑。保宁寺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本质上是一座关帝庙。相比建筑本身,我认为这里最值得看的,其实是殿内供奉的关公像。这尊明代彩塑造型十分特殊,不仅采用少见的坐姿形式,更是一尊罕见的“黑脸关公”。塑像三段长须,身着黄色龙袍,头戴冕冠,与大众印象中红脸关公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无论艺术价值还是研究价值都十分突出。
保宁寺东侧则为观音阁,为清代建筑,内部供奉送子观音。虽然体量并不算大,但也让整个区域形成了儒、释、民间信仰共存的空间格局。
继续向东,则来到赵戴文公馆。这座建筑修建于1935年,是阎锡山为幕僚赵戴文所建寓所。与古朴厚重的祠庙建筑相比,这里明显带有近代建筑特征,中西合璧的风格让它显得有些特殊,而院内至今仍保存着赵戴文墓,也让这片区域的历史跨度从春秋一直延续到了近现代。
如果说东侧更多承载的是建筑与人物,那么祠庙西侧承载的则是窦大夫祠最重要的文化意象。
这里便是太原古八景之一:烈石寒泉。
寒泉泉眼位于烈石山下,过去泉水自山崖间涌出,水质清澈,因此得名“寒泉”。泉旁建有烈石庙,并供奉灵泉。古时这里古柏、山石、泉水与祠庙相互交织,也使“烈石寒泉”长期成为太原著名景观。
只可惜,
今天来到这里,
烈石依旧,
寒泉却早已不复往昔。
或许对于古建筑来说,最令人遗憾的从来不是建筑消失,而是那些曾经让它们存在于记忆中的环境,正在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