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家喻户晓。但多数人不知道,福建也有一个白蛇传。当白素贞在西南的青城山修炼时,另有一条白蛇在东南的方广山修炼。《闽都别记》是这么开始的:
那永福方广岩西北,有一大山,洞中有白牝蛇,不知修炼几多年,能变为人。常隐不现,从未为祟,只日夜与山都木客吟风步月,酿酒烹茶,自名为“缪隐仙”。知书识礼,并无色欲之心,见人即隐,故无人知。因与山都木客闲谈,问何处古迹为最,山都木客曰:“远处不知,近处惟太原滩石壁上,王氏题望夫诗,精神入石,墨迹千年不灭,为古迹之最。”隐仙又问曰:“怎的妻望夫诗,精神便入石不灭?”又答曰:“因闻常说,世间惟夫妻感情至重,生同衾死同穴。”隐仙问:“所题之诗怎说?”木客将诗念了,于是隐仙感其情,遂起择夫之心。
何事潘郎重别筵,
君心未断妾心悬。
太原滩下相思处,
猿叫山山月满船。
永泰于唐代创县。县令潘公有仁政,任满,即将离开。一连数日,永泰士民为之饯行。潘县令又应酬去了,妻子王氏先行船泊汰王滩,一人留在船上。到了半夜,县令未回,王氏等得心焦。月夜下登岸,在石壁上挥毫题了一首诗,末署太原王氏。溪边风日大,没过多久,字迹漫灭,独“太原”二字入石。永泰人被这个故事感动,便把“汰王滩”改名“太原滩”。北宋政和年间,县令陈武祐担心岁久诗亡,把诗刻石。
王氏这首诗流传甚广,《全唐诗》《全闽诗话》均收录此诗,《闽中金石志》收录此题刻。永泰的地方志更不必说,三本永泰县志——万历县志、乾隆县志和民国县志——均有大篇幅记载。甚至王氏的娘家——山西的地方志,如雍正《山西通志》和乾隆《祈县志》,对此事也有记载。
但记载最详细的当数张世南的《游宦纪闻》。张世南,南宋鄱阳人。《四库全书》说他“自称官闽中,多记永福县事,亦不知为永福何官也”。《游宦纪闻》是张世南根据自身游宦经历、见闻杂录整理而成,内容包括南宋官制、各地风俗、人物轶事、金石考据等。书中记录了多则永泰掌故,如方广岩、名山室、张圣君、太原石刻。书中太原石刻一节,后半部分写道:
政和间,陈武祐虑岁久诗亡,大书其诗,系以记文,镌之于石。自唐及今,流潦巨浸之所漂啮,震风凌雨之所涤荡,不知其几,而墨色烂然如新。一妇人望夫之切,精神入石,终古不变如此。则知至诚之道,感鬼神而裂金石者,讵不信然!
《闽都别记》则进一步发挥,引出人间挚情感动白蛇下山的故事:
后人因虑岁久诗亡,又大书前诗刻石为记,及今千有余载,惟“太原”二字墨迹如新。此乃一妇人望夫之切,精神入石,千古不变,乃情所钟也。但世间事皆言能尽,惟独“情”字言之不了。于是,有人过此滩下,无不仰望其迹,赞夫妇之深情,念女子之敬夫不断。只此一“情”字,感及其类。
这首诗在流传中有多个版本,前面的是流传最广的版本,而《游宦纪闻》中记录的是另一个版本:
何事潘郎恋别筵,
欢情未断妾心悬。
汰王滩下相思处,
猿叫山山月满船。
两个字句稍有差异。首句,一作“重别筵”,一作“恋别筵”;次句,一作“欢情未断”,一作“君心未断”;三句,一作“太原滩”,一作“汰王滩”。《游宦纪闻》的版本之“欢情未断”,带有一股明显的怨气。丈夫在外应酬,冷落了妻子,不免有怨。而通行版之“君心未断”,则更多是一种担心,一种对丈夫在外的牵挂。一个是对人情体贴入微,一个是对人间真情的讴歌。
我前不久特意去了一趟太原滩。几百年风涛霜雪,石刻早已残缺不全,可辨的字句尚有:
□事潘郎重□□,
□□未断妾心悬。
□□□□相思处,
猿叫山山月满船。
残缺处正是两个版本差异处,可以想见,石刻在宋代必已开始剥蚀了,所以,留给历代想象的空间,造成今天的版本分歧。但考虑到诗刻是北宋年间,张世南是南宋人,距离石刻时间最近,他的版本当更接近原始版本。
溯小雄而上,溪流渐迅,苍壁嵯峨,云树晻暧。丹崖一片,王用文题曰“赤壁”,是为赤壁濑。稍进为埕头,为葛岭,即走方广道也。又进为石塍濑、八港濑,乱流齧石,雪花卷地,舟回其罅,大费牵挽。又数里为汰王滩,即唐潘令室人题诗处也。
船过汰王滩边,我看到王氏的石刻。800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位唐代女子系舟水边,独自临水而立,把离愁别绪化作诗句刻在石上。时光荏苒,写诗的人早已消散在三生石畔,月色清冷如旧,山猿哀鸣如昔,仿佛还在诉说着几百年前的那段相思。这月色,这猿声,让我见证人间的真情,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
相思两地泪阑干,
犹有残题石上看。
猿叫月明今似昔,
孤舟怕过太原滩。
船至太原滩,我怎能没有感触?我仿佛看到800年前的那个深夜,王氏一个人在水边啜泣,她那份相思之情,今天仍让我感动。我站在巨石前,仔细辨读石刻,字迹已斑驳漫漶。一轮明月孤悬,猿鸣凄厉,一如800年前那个晚上。任何经历过刻骨相思的人,都怕孤舟经过太原滩,怕这猿声,怕这月光,惹起割舍不断的相思。
没有人规定过太原滩,就一定要相思。世界很大,各有各的生计,各有各的活法。明代嘉靖年间,又一个县令船泊太原滩。文惠是江西高安人,他十分关心文教。他认为永福科举不兴,是因为永福山是条卧龙,从南宋以后就一直在睡觉。要振兴永福文教,得想办法唤醒卧龙。于是他规定,县城谯楼打更时,要同时吹角敲鼓,希望声音能让沉睡中的卧龙听到。他相信卧龙一旦醒来,永福必文运昌盛。但文县令还没有唤醒卧龙时,任期就满了。他收拾好行李,一早离城登舟,但因晨雾弥漫,舟行受阻,只好泊舟太原滩下。
登舟后,仍泊太原滩下,
王云岩明府送焙茶醃李,诗以志之
文惠
晓起出郭门,溪雾下如罩。
对面失楼台,渺弗睹妍笑。
沙乾石未平,滩路恐危峭。
欲发不得行,稍去旋复掉。
泊舟旗峰麓,濛濛翳藤藿。
不见邻舟人,但闻人语闹。
浮图隐空碧,如睡梦未觉。
何处钟鱼声,和之以吟啸。
逾顷晃晴曦,自他光有耀。
送者循崖返,山辉含寂照。
伻来五十里,疾走胜猿踔。
新焙谷雨茶,活火煎瓦铫。
木李相赠投,贻我吟诗料。
昨梦山水俱,余兴恣听眺。
砉然振长风,万木破空窍。
眼底沧波明,开头信飞棹。
天刚亮,我就出了永福的城门。没想到,很快就起雾了,雾气沉沉,罩在大樟溪上。对岸的楼台都看不见,更别说看见人了。沙地干硬,滩头乱石参差,水路依稀可辨,想来难行。船公试着撑篙前行,小舟在湍流中挪了几步,终究还是不行,又悻悻地退了回来。前行不得,只好泊在旗峰的山脚下。岸边藤蔓和野草茂盛,雾中一片朦胧。我听到邻船人的声音,却看不见人的模样。远处的佛塔藏在空中,像还在睡梦似的。不知哪里传来钟磬和木鱼的声音,我索性放声长啸,应和着这方外之音。
过了好一会儿,太阳出来,雾气散了,阳光亮得晃眼。送行的朋友,正沿着山崖归去。日光静寂,满山辉映。我没想到,王云岩县令竟派了仆役,从50里外的县衙一路疾奔而来,快得跟猴子似的。王县令带来新焙的谷雨茶,还有腌渍的李干。我当即生火煮茶,真是苏东坡说的新火新茶。前时睡在梦里的永福山水,现在都醒过来了。望着永福这青山绿水,真是一种享受。突然,溪上起风了,岸上枝桠摇晃,漫天宿雾尽卷。水路开阔,天地明澈。船夫!调好船头,赶紧划船!
也到了太原滩下,文县令看都没看一眼石刻,泡着新茶,嚼着李干,匆匆就离开了。毕竟那是几百年前的相思,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太原滩前过客如恒河沙数。很多人脚步匆匆,对石刻视若无睹。王辉章,这个清代的永福诗人,一个晚上过太原滩,依然禁不住流下了相思泪。
不见素心人,开篷面顽石。
思君君不知,无言对空碧。
簿领乱滩曲,夜深独此舟。
至今两行泪,迸作水波流。
夜深了,船过太原滩。我推开篷窗,四野寂寂,再也见不到岸边那个纯情的素心人,唯有江边冰冷的顽石和我默然相对。我想象,那个冷冷的月夜,她怀着深深的思念,但这份深情对方无缘知晓,只能白白托付给无边的天际。此刻,在这乱石嶙峋的溪滩,船舱里堆满乱纷纷的文书公牍,我的小船孤零零地泊在水边,像被世界遗忘的标点。千年前的往事与此刻的孤独在此重叠,我忍不住放声痛哭。两行清泪,落入大樟溪,无言流向远方。
太原滩的石刻终会剥落,但滩前的那份月光只属于王氏。你看或不看,它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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