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正月初五,洛阳皇宫,夜色如墨。
安庆绪的手在颤抖。他握着一把从吐蕃商人手中购得的弯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严庄站在他身后,目光阴鸷,像一条等待猎物倒下的蛇。
“殿下,事不宜迟。”严庄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不动手,明日死的就是你。”
安庆绪咽了一口唾沫。他想起昨日父亲安禄山因小事鞭笞李猪儿的情景——那个跟随父亲多年的宦官被剥去上衣,绑在庭柱上,受刑时发出的惨叫响彻整座宫殿。而他自己,安禄山的次子,名义上的晋王,上一次面圣已是半月前的事。父亲的眼疾日益严重,性情也愈发暴戾,连严庄这样的大臣都动辄得咎。
“他要把皇位传给庆恩。”严庄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蛊惑,“段氏那个贱人日夜在榻前吹风,你我都活不过这个月。”
安庆绪的手终于不抖了,他点了点头。
子时三刻,李猪儿赤脚穿过回廊。他腰间藏着一把短刃,刃口涂了毒。这个被安禄山从奴隶堆里捡回来的阉人,此刻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
帐帘掀开,安禄山正侧卧在榻上,鼾声如雷。这个曾经体重三百三十斤、能左右开弓的巨胖子,如今双目全盲,胡须上沾着食物的残渣。
李猪儿拔出短刃,深吸一口气,猛地刺入安禄山腹部。
“啊——!”
一声惨烈的嚎叫划破夜空。安禄山本能地伸手去摸枕下的刀,但那只肥硕的手只抓住了帐竿。他剧烈地摇晃着,吼道:“是家贼!是家贼杀了我!”
肠子从伤口流出,腥臭味弥漫开来。李猪儿又是两刀,直到榻上的躯体不再动弹。
安庆绪站在帐外,听着父亲的惨叫,面色惨白。当一切归于沉寂,严庄推了他一把:“殿下,请。”
他迈步走入帐中,靴底踩在一摊温热的液体上。低头一看,是血。
“埋了。”严庄对李猪儿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家常琐事,“床下挖个坑,深五尺。此事若泄露一字,你知道后果。”
次日清晨,严庄向百官宣布:圣上急病,传位晋王安庆绪。
新帝登基的消息传出洛阳时,史思明正在范阳的节度使府中擦拭他那把陪嫁刀。刀身映出他的脸——扁平、多肉、眼距极宽,像一只愤怒的蟾蜍。
“安庆绪?”史思明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嚼一颗发霉的花生,“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
信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严庄令大将军即刻南下,共商讨唐大计。”
史思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原的方向。
太原。那座该死的城池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大燕国的咽喉里。只要李光弼还守在太原,朔方、河东、河西、陇右就无法连成一片,而李亨在灵武的那个流亡朝廷,就始终有一口气可以喘。
“告诉严庄,”史思明转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太原交给我。十天之内,李光弼的人头送到洛阳。”
信使退下后,史思明摊开地图。四路大军,十个指头按在四个方向:他自己从博陵南下,蔡希德自上党东进,高秀岩自大同南下,牛廷玠自范阳西进。合计步骑十余万,而太原城中能战的唐军——据斥候来报——不足万人。
十比一,史思明觉得胜券在握。
太原城头,李光弼站在北门的敌楼上,披风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棱角分明,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像一个永远在计算棋路的棋手。
城外,斥候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史思明部已过井陉,距太原二百里。”
“蔡希德部攻陷辽州,前锋抵榆次。”
“高秀岩部自雁门南下,明日可至城下。”
“牛廷玠部……”
副将张用济脸色铁青:“大帅,四路贼寇,不下十万众。咱们城中兵不满万,其中一半还是团练乡勇。这仗……”
“这仗怎么打?”李光弼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个?”
张用济低头不语。
李光弼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正在搬运砖石的军民。男丁扛着土坯,妇孺在烧水和做饭,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在帮忙递送箭矢。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座城池。
“太原城墙周长四十里。”李光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叛军十万,摊到每面墙上不过两万五千人。而我军一万,守四十里城,每里城墙有两百五十人。你觉得,是攻城的难,还是守城的难?”
张用济一愣。
李光弼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走向城垛。他指着城外:“你看。”
张用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骑兵正从地平线涌出,像漫上沙滩的潮水。史思明的中军大旗是一面黑色镶红边的燕字旗,此刻正缓缓向前移动,旗下一员大将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形矮壮,正是史思明本人。
“擂鼓。”李光弼说。
战鼓声隆隆响起,太原城头,一面残破的唐军大旗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史思明低估了李光弼。这不是他第一次低估这位对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的代价,尤为惨重。
正月底,叛军完成了对太原的合围。史思明没有急于攻城——他打算用最稳妥的方式拿下这座城池:四面围攻,昼夜不息,耗光守军的箭矢、粮食和意志。
攻城第一天,叛军推着云梯、冲车,呐喊着冲向城墙。史思明站在一座土山上观战,手里端着一碗酒,神情轻松。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
叛军的冲车撞开了一段城墙,砖石轰然倒塌,露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叛军欢呼着涌向缺口,准备一拥而入。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而是一堵新的墙。
“那是什么?”史思明放下酒碗,眯起眼睛。
只见缺口后方,数百名民夫正有条不紊地码放土坯。这些土坯是事先烧制好的,每一块都大小一致、坚硬如石。守军用这些土坯迅速在缺口后垒起一道新墙,弓弩手从新墙后面放箭,叛军死伤惨重。
“换地方!攻东门!”史思明下令。
叛军转攻东门,用檑木撞开城门。守军故技重施,城门后面早已堆满了土坯,叛军撞开一道门,面对的却是一堵墙。而城头上,檑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史思明的脸沉了下来。
更让史思明头疼的,是李光弼的地道。
二月上旬,叛军开始搭建云梯和土山,准备从高处向城内射击。李光弼没有急着派兵出城破坏,而是在城内招募了一批挖煤的矿工,让他们从城墙内侧向城外挖掘地道。
这些地道入口窄小,仅容一人通过,但越往深处越宽,到了城外百步处,已经可以容纳数人并排行进。矿工们在地道中日夜劳作,将泥土一筐筐运回城内。
史思明派出的游骑在城下骂阵,声音极其难听:“李光弼缩头乌龟!”“唐军都是娘们!”
突然,骂得最欢的一个骑兵脚下的地面塌陷,人和马一起栽进了一个深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归于沉寂。
消息传回叛军大营,史思明的脸彻底黑了。
“地道。”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在城下挖了地道。”
但知道归知道,破解却无从下手。太原城外的地质是黄土,极易挖掘,而且地表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叛军的游骑从此不敢靠近城墙,连巡逻都要绕着走,生怕脚下忽然裂开一张血盆大口。
叛军私下里给李光弼起了个外号——“地藏菩萨”。这个带着恐惧和敬畏的称呼很快传遍了整个军营,连史思明的亲兵都在私下议论:太原城的土地爷是站在李光弼那边的。
二月十二日,史思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李光弼亲笔,字迹端正得有些过分,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写给学生的作业:“史将军麾下,光弼守城月余,兵疲粮尽,外无援军。将军神威,光弼自知不敌,愿举城归降。明日午时,开北门纳款,望将军垂怜城中百姓,勿使刀兵。”
史思明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李光弼会投降?”他把信递给蔡希德,“你信吗?”
蔡希德读完后沉吟片刻:“此人诡计多端,恐有诈。”
“我当然知道有诈。”史思明冷笑一声,“但就算是诈,他也得派人出城。只要他的人出了城,我就有机会。”
他决定将计就计。次日上午,史思明命令全军列阵于北门外,摆出受降的仪仗。他自己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阵前,身后是五百名精选的骑兵,刀出鞘、弓上弦。
午时三刻,北门缓缓打开。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从城内走出,手持白旗,步伐整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偏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匣中据说是李光弼的印绶。
史思明眯着眼睛,盯着那支队伍。他注意到这些人虽然举着白旗,但脚步并不散乱,队列也不像溃兵。他们的眼睛——隔着两百步的距离,史思明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东西。
那不是投降者的目光。
“戒备!”史思明猛地勒转马头,对左右大喊,“他们要——”
话未说完,脚下的大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地底。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翻了个身,整个叛军大营都在震颤。史思明座下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将军!大营塌了!”
史思明回头,看到了他一生中最骇人的一幕。
中军大帐所在的整片地面轰然塌陷,形成了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陷坑。数百名守营的士兵、十几座营帐、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全部消失在坑中。烟尘腾起数十丈高,遮天蔽日。
而与此同时,那支出城的“降军”丢掉了白旗,拔出藏在衣甲下的刀,擂响了战鼓。
“杀——!”
李光弼亲自率领城内最后的三千精锐骑兵,从北门冲出。铁蹄踏碎冻土,刀锋映着寒日,直扑叛军中军。
史思明在亲兵的护卫下死命后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陷的营地,终于明白李光弼的信里哪句话是真的——“兵疲粮尽”。
兵疲粮尽是真的,但投降是假的。
李光弼不是要投降,他是要用这封信把叛军的主力引诱到北门外,然后用事先挖好的地道瘫痪中军,趁叛军混乱之际,用全军出击打一场决定性的反击。
史思明咬碎了一颗牙。
“撤!”
至德二载(757年)二月十八日,太原城外的战斗进入尾声。
史思明在前一天的混战中负了轻伤——一块流石擦过他的左臂,划出一道血槽。伤口不深,但足以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太原打不下来。
十万人,打一个月,死伤过半,城墙上那面“李”字大旗依然飘扬。
更让他心寒的是,洛阳那边传来消息:安庆绪已经派人来催他回师。严庄在信中的措辞客气但不容置疑:“范阳乃根本之地,将军不可久离。”
史思明把这封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安庆绪。”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怨毒,“若不是你这个废物杀了陛下,乱了军心,我何至于此?”
怨毒归怨毒,撤军的命令还是要下。
当天夜里,史思明召集众将,宣布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如释重负的决定:“留蔡希德部继续围城,主力撤回范阳。”
蔡希德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大将军,留下末将一人,如何守得住?”
“不是要你守住。”史思明冷冷地说,“是要你拖着。拖够十天,我回到范阳,安顿了后方,再回来收拾李光弼。”
蔡希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二月十九日黎明,史思明率主力北撤。临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太原城。城头的烽火已经熄灭了,但炊烟升起来了,说明城内的人还有饭吃,还有力气守城。
“李光弼。”史思明喃喃地说,“后会有期。”
他转身策马,消失在北方的晨雾中。
蔡希德没有等来十天。史思明主力撤退的消息传到城内,李光弼立刻做出了判断:叛军分兵,主将已走,留下的必是孤军。这是城中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二月二十二日,李光弼倾巢而出。一万名唐军从四门同时出击,直扑蔡希德的营地。李光弼亲自披甲执槊,冲锋在前,身后是三百名敢死士。这些人都是他在太原城中招募的矿工、猎户和逃兵,每一个人都有不得不战的理由。
蔡希德的部队连日围攻,早已疲惫不堪,主将离去更令士气低落。唐军冲入营地时,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做了刀下之鬼。
战斗持续了三个时辰。当太阳西斜、将太原城墙染成一片血红时,战场上已听不到厮杀声。蔡希德带着残兵拼死突围,向北逃窜,身后留下了七千多具尸体和堆积如山的兵器辎重。
李光弼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解下头盔,露出满头白发——他今年四十九岁,但这场持续月余的围城战,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张用济踉跄着走过来,浑身是血,但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大帅,赢了!咱们赢了!”
李光弼没有笑。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洛阳方向的天际线上,隐隐有一道黑烟。
“还没有。”他轻声说,“这才刚刚开始。”
太原大捷的消息传到灵武时,宰相房琯捧着捷报,声音都在颤抖:“陛下,太原之捷,斩首七万余级,史思明遁走,河东全境光复!”
朝堂上一片欢腾。李亨接过捷报,目光落在李光弼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光弼,朕之长城也。”他缓缓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眼中有光,“传旨,加李光弼为司空,兼兵部尚书,封郑国公。”
而在洛阳,安庆绪听到太原惨败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史思明拥兵自重,不肯南下;蔡希德惨败而归,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而唐朝的郭子仪正在从灵武东进,兵锋直指长安。
“怎么办?”安庆绪抓着严庄的袖子,像个溺水的人,“大哥,我该怎么办?”
严庄不动声色地抽出袖子,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召回史思明。太原虽败,范阳精锐尚存。只要大将军肯来,局势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庆绪拼命点头:“快!快下诏!加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河北道行军大元帅,封归义王!他要什么给什么!”
严庄领旨而去,走出殿门时,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安庆绪的这道诏书不会换来史思明的忠诚,只会让对方更加确信一件事: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废物,已经不配为君了。
太原城头,残阳如血。
李光弼负手而立,望着城下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春风吹过,带走了血腥气,送来了一丝泥土的芬芳。
战争远没有结束。他知道,史思明不会善罢甘休,安庆绪的伪燕政权也不会轻易瓦解。但至少在这一刻,太原守住了,河东稳住了,大唐的气数,还没有断绝。
他弯下腰,从城砖的缝隙里拔出一株刚刚冒头的野草。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面小小的旗。
“至德二载,春。”李光弼轻声说,然后将那株草小心地放进了袖中。
转身,下城,走入暮色深处。
身后,是十万叛军的枯骨;身前,是尚未走完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