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年间,太原府有个李姓书吏,为人忠厚本分,家中唯有一女,名唤云菲。云菲年方二八,生得容貌清丽、姿容绝世,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样样精通,才貌双全,只是尚未婚配。
一日,李夫人出城赴古寺烧香,恰逢一位高僧当众为香客解惑答疑,便上前求了一支姻缘签。
高僧接过卦签,目光淡淡一扫,轻声问道:“夫人所求何事?”
李夫人连忙拱手答道:“大师,小女正值芳华,至今未定亲事,此番前来,只求为她觅得一桩好归宿。”
高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令媛福泽深厚,姻缘极佳,依卦象来看,不出三月,自有良缘上门。”
李夫人闻言满心欢喜,当即慷慨布施,添了不少香油钱。归家之后,她便将高僧的卦辞细细说与李书吏听。李书吏素来沉稳通透,只淡然一笑,只当是寺中寻常说辞,直言姻缘自有天时,不必强求。
约莫一月过后,李书吏的上司魏主簿设下家宴,命下属皆可携带家眷赴席。李夫人当即精心为云菲梳妆打扮,一同前往赴宴。云菲一出场,身姿娉婷、容貌出众,瞬间惊艳四座,席间不少宾客纷纷侧目搭讪。
席间,一位郑夫人对云菲格外青睐,频频上前嘘寒问暖,神色间满是喜爱,俨然看待未来儿媳一般。原来郑夫人家中有一子,名唤亦效,恰好到了婚配之年。她早听闻李书吏之女才貌双全、品性端良,便特意嘱托魏主簿设下这场家宴,只为亲眼一睹云菲风姿。
今日一见,云菲仪态端庄、谈吐温婉雅致,果真名不虚传,郑夫人心中更是欢喜不已。云菲素来娴静寡言,从未受过这般热切追捧,一时有些局促不安,便借故离席,想要到院中透气散心。郑夫人只当她是少女羞涩,便吩咐下人打开府中后院花园,邀她前去赏景散心。
后花园中繁花似锦、草木葱茏,景致绝佳。云菲缓步漫步其间,正沉醉于满园春色之时,忽闻一阵清朗的读书声悠悠传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俊秀书生正独坐亭中,潜心研读古籍。
书生听闻脚步声,抬手合卷转头,忽见花丛间缓步走出一位清丽女子,身姿窈窕、眉眼如画,宛若月下仙子,一时看得失神,心底悄然泛起一缕涟漪。
云菲见书生直直望来,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轻声敛衽致歉:“不知公子在此读书,小女子贸然闯入,还望公子海涵。”
书生连忙起身,深深一礼,语气温和:“小姐无需多礼,是我在此读书,扰了小姐游园雅兴。小生陶宇,开封人士,暂居魏主簿府中读书,往日未曾得见小姐芳容。”
“小女子云菲,是李书吏之女,今日随家母前来赴宴。”云菲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陶渊明集》,眉眼微亮,轻声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公子亦偏爱五柳先生诗文?”
说罢,她又随口吟出数句陶渊明的田园诗作,句句贴切,颇有体悟。
陶宇又惊又喜,未曾想世间竟有这般才思通透的女子,当即与她畅谈起来。二人在凉亭之中谈诗论赋、品文论理,志趣相投、言语契合,一时只觉相见恨晚。
时至正午,李夫人见女儿久久未归,心中放心不下,便遣丫鬟前去花园找寻。云菲听闻传唤,只得与陶宇躬身作别。
陶宇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满心不舍、久久未移。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陶宇,方才看你出神许久,方才那是哪家的小姐?身姿容貌皆是上乘。”来人正是郑家公子郑亦效。
郑亦效素来与陶宇相伴读书,却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无心学业、不学无术,终日与市井纨绔厮混。郑父知晓陶宇天资聪颖、学识渊博,便特意让二人结伴,盼着能熏陶自家儿子几分,督促他上进。
“是李书吏家的小姐云菲。”陶宇含笑答道,“方才与她闲谈几句,果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谈吐风骨,远超寻常女子。”
“听你这般夸赞,莫不是看上人家了?”郑亦效戏谑笑道。
陶宇脸颊微热,略带羞涩:“只是心生倾慕罢了,姻缘之事,还要看小姐心意。”
郑亦效望着云菲远去的方向,再看陶宇一脸动容的模样,眼底悄然闪过一丝算计,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归家之后,李夫人将宴上种种细细告知丈夫,直言郑夫人对云菲十分满意,怕是有心结亲,只惋惜席间未曾深谈。另一边,陶宇回到居所,心绪难平,当即托付魏主簿代为打探李云菲的性情家世,心中已然笃定,想要求取这门姻缘。
郑亦效得知陶宇倾心云菲、意欲提亲,立刻匆匆归家告知母亲,又暗中拿出大把银两托付媒婆,大肆吹嘘自己品行端方、学识渊博,堪比状元之才,抢先一步向李家提亲求娶云菲。
原来郑亦效素来嫉妒陶宇。二人同窗数年,他无论学识品行,处处被陶宇压过,时常被父亲斥责数落,心中早已积满怨怼。往日陶宇清心寡欲,从不贪恋女色,此番唯独对云菲动了真心,郑亦效便存心破坏,只想断了陶宇的念想,一解心头积怨。
李家听闻郑家提亲,心中大喜。郑家是太原府老牌世家,世代为官、门第显赫,又听媒婆极力夸赞郑公子年少有为、满腹经纶,日后考取功名必是轻而易举,当即欣然应允了这门亲事。
陶宇听闻郑亦效抢先提亲、婚约已定,一时心如刀割,终日郁郁寡欢、萎靡不振。贴身小书童见他这般愁苦,悄悄上前献策:“公子,听闻城外三元观的道长道法高深,最善牵引姻缘、化解纠葛,您何不备上薄礼,前去求教一番?”
陶宇半信半疑:“世间真有此法?莫不是江湖术士糊弄人的说辞?”
“公子,如今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不妨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总归有几分希望。”
陶宇已然无计可施,只得依言备下厚礼,赶赴城外三元观,将自己对云菲的倾心、此番姻缘的纠葛,尽数告知道长。
道长听罢,神色淡然,缓缓摇头:“贫道素来知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此事恕贫道不能相助,公子请回吧。”
陶宇不肯作罢,苦苦哀求:“道长慈悲,小生真心爱慕云菲姑娘,此生非她不娶,还望道长成全!”
道长被他再三哀求,终究心软,沉吟片刻说道:“也罢,贫道先为你查验二人姻缘深浅,若你们果真有夙缘、此番婚约实属错配,贫道再为你设法。”
另一边,抢先定下婚约的郑亦效,丝毫没有珍视这段姻缘。他素来放荡不羁,不甘被婚事束缚,依旧日日流连花街柳巷、纵情玩乐。这些行径隐秘至极,李家夫妇全然不知,依旧以为郑亦效是品行端正、前途可期的世家子弟。
没过几日,太原城中忽然传出流言,说李家云菲小姐虽身姿窈窕、颇有才情,却生得容貌丑陋、不堪入目。郑亦效听闻流言,心中疑惑不已,虽不肯全然相信,却也暗自存了芥蒂,数次想要暗中窥探云菲真容,却始终没有寻到机会。
李夫人对此一无所知,眼看郑家三媒六证尽数送到,婚期已定,心中万分欣喜,特意再次前往当初的古寺还愿,寻到那位解签的高僧道谢。
“大师果真神机妙算!小女果然觅得良缘,郑家公子品行出众、家世显赫,乃是一等一的良人!”
高僧淡淡一笑:“令婿确实品貌不凡,日后必为国之栋梁,只是体质偏弱,日后还需多多调养。”
李夫人闻言满心疑惑,连忙说道:“大师此言差矣!我曾亲眼见过郑家公子,身高八尺、体格魁梧,体魄强健,丝毫没有体弱之态。”
高僧闻言,眉头微蹙,缓缓摇头:“并非如此。你家真正的女婿,身高七尺,面白无须,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却绝不魁梧,何来八尺魁梧之相?”
李夫人愈发茫然,再三争辩,可高僧只是摇头不语,只道:“夫人日后自知,眼下多说无益。”
李夫人满心郁结地回到家中,将这番奇遇尽数告知丈夫。李书吏却只当是僧人故弄玄虚,宽慰道:“三媒六证已然落定,婚事板上钉钉,郑公子我们亲眼见过,岂会有错?想来是僧人想借机索要香火钱,故意说辞迷惑人。”
李夫人转念一想,也觉有理,便不再放在心上。
转眼数月过去,婚期已至。吉日当天,郑亦效身披红锦、头戴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登门迎娶。鼓乐喧天、宾客满堂,李家门前热闹非凡,邻里街坊纷纷登门道贺。此前被高僧说辞牵动的忐忑心绪,也在这般喜庆氛围中渐渐消散。
郑亦效踏入李家厅堂,待丫鬟搀扶着头戴红盖头的李云菲缓步走出时,他忽然面色惨白,如同撞见鬼魅一般,惊叫一声,转身狂奔而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满堂喜庆瞬间凝滞,迎亲新郎大婚逃婚,乃是百年难遇的奇事,更是李家天大的耻辱。李书吏夫妇呆立当场,心中五味杂陈,此刻才彻底明白,高僧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虚言。
郑家在太原府势力庞大,李书吏无权无势,纵然满心屈辱,也不敢贸然追责,只得遣媒人前往郑家询问缘由。
媒人匆匆往返,带回郑家的答复:郑公子受惊过度,执意解除婚约,此前所收彩礼全数赠予李家作为补偿,另加一千两白银赔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皆是匪夷所思,无人能懂郑家这般操作。李家更是又气又愧,却无可奈何。李夫人唯恐流言四起,败坏女儿名节,一时气急,对着满堂宾客高声说道:“今日郑家无故悔婚,但凡有人愿娶小女,李家所有彩礼、银两,尽数相赠,绝不贪图分毫!”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身影缓步走出,正是陶宇。他拱手正色道:“夫人,小生陶宇,愿娶云菲小姐为妻。李家财物分文不取,我即刻便请三媒六证,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绝不让小姐受半分委屈。”
李夫人抬眼望去,见陶宇面白无须、眉目清俊、身形七尺有余,竟与高僧口中的良人模样分毫不差。她心中骤然明了,原来这才是女儿命中注定的良缘!
一场荒唐悔婚的闹剧,最终在陶宇的担当之下圆满落幕,此事也成了太原府一段流传一时的姻缘佳话。
数日之后,外出躲避的郑亦效方才归来。媒人连忙寻他追问当日悔婚缘由。郑亦效依旧心有余悸,后怕道:“你们是不知,当日我初见李小姐,只见她赤面獠牙、面目狰狞,宛如妖鬼一般,我如何敢娶?”
李夫人听闻这番荒唐污蔑,心中愤恨难平,决意让众人看清真相。便择日让陶宇陪着云菲,于闹市街巷缓步穿行,坦然示人。
郑亦效偶然撞见云菲真容,见她容貌清丽、温婉娴雅、宛若天人,绝非自己口中的丑陋模样,顿时悔恨交加、捶胸顿足。可婚约已解、良缘已失,再多懊悔也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陶宇抱得佳人归,相守一生。
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万般强求皆是空。不是命中注定的家人,纵有千金权势、百般算计,终究难成眷属。
山野之间,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奇闻轶事,一念之差,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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