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跟了那位高冷的乘务员师傅跑了多少趟太原到北京的往返,我们这群新来的乘务员,终于迎来了可以独自上车执勤的日子。
当初一同来培训的人不少,到最后留下的,只剩七八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穿着各异,像一束束鲜活的花。
老乘务员们早已形成了自己熟悉的小团体,我们这些新人,便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成了彼此在陌生环境里最亲切的依靠。
出车的日子里,每一趟大巴都标配一名司机师傅和一名乘务员。
我们的工作不算复杂,却处处要细心:出站前,要对着车站打印的车票,一个个清点乘客人数,确保人票相符。
车子驶出车站、中途停靠服务区,还有抵达终点站前,都要拿起车上的话筒,一遍遍宣讲安全注意事项,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保管好随身物品。
中途还要给乘客分发垃圾袋、桶面,再提着装满热水的水壶,从车头走到车尾,用一次性纸杯,给每一位需要饮水的乘客倒上一杯热水。
乘务员没有固定的座位,唯一的落脚处,是司机师傅旁边的一个折叠小椅子。
等忙完所有服务工作,才能短暂地坐下来歇一歇,趁着车程的间隙,缓解一下站立的疲惫。
我性子有些木讷,作为新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踏踏实实地服务好每一位乘客,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足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闲聊,会打破这份简单的安稳。
我的第一次独自出车,跟的是一位姓赵、名叫春生的师傅。赵师傅看上去和我父亲年纪相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其他师傅的严肃。
路上闲聊时,他随口问我:“小M,年纪轻轻的,有对象了吗?”
我没多想,坦然地回答:“赵师傅,我都结婚啦。”
话音刚落,赵师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语气里满是惊讶:“你都结婚了?那你不知道吗?咱们这儿招乘务员,是不要已婚的啊!”
我一下子就懵了,脸上写满茫然,急切地辩解:“我不知道啊,招聘启事上根本没写要未婚的,要是知道,我也不会来应聘的。”
赵师傅叹了口气,解释道:“你是看招聘启事来的?咱们这儿的乘务员,大多都是熟人介绍来的,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启事上自然不会写。”
那一刻,我心里惶恐极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自己喜欢、能养活自己的工作,难道就要因为“已婚”这个身份,就这样泡汤了吗?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慈父模样的赵师傅放缓了语气,轻声对我说:“这个事儿,我给你保密,你可千万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自己有男朋友,还没结婚就好。”
我瞬间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可心底还是藏着一丝不安,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
我用力点了点头,在心里暗暗下决心,这个秘密,绝不对第二个人说。
那时候,从太原去北京的人真多啊。有背着书包、满脸青涩的学生,有穿着正装、步履匆匆的上班族,还有带着行李、满心期待的游客。
那时候高铁还不普及,大巴车成了大家往返两地的首选出行工具,便捷又实惠。
也正因如此,我们每天的排班表都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每隔半小时到一小时,就有一趟车要发。司机师傅们之间,关系好的,会约着一起到站,等所有人都聚齐了,就一起去六里桥旁边的小饭店,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忙碌了一天的自己。
那些性格好、又厚道的师傅,还会不忘带上自己车上的乘务员一起。
我和赵师傅,还有其他几辆车的司机、乘务员,一起吃的第一顿饭,除了几碟家常炒菜,每个人还点了一碗茄丁面。
那碗面,酱香浓郁,茄丁软嫩,拌上汤汁,一口下去,满是满足。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茄丁面,后来回到家,我试着复刻了好几次,放一样的调料,做一样的步骤,却再也吃不出当时的那个味道——或许,是少了旅途的疲惫,少了一群人的热闹,少了那份陌生环境里的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渐渐熟悉了乘务工作的节奏,和新来的乘务员瑞霞,也越来越熟悉。
瑞霞个子小小的,总是扎着一个又高又短的马尾,显得格外精神。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画着精致的眼线,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亮、更大了。
她和我截然不同,性格开朗又活泼,嘴特别甜,和各位司机师傅都能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新人的拘谨。
不像我,总是刻意找话题,却常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多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安静地做好自己的事。
按外形和性格来说,我们绝对不是能聊到一起的那一类人。
可或许是瑞霞看我实在、可靠,又或许是我们都是同一批来的新人,有着相同的处境,便多了一份格外的信任。
我们互留了电话号码,加了QQ,要是哪天我们的出车时间一前一后,就会在QQ上相互通报路况,提醒对方哪里堵车、哪里有检查,彼此有个照应。
有一天,瑞霞趁着车上乘客都在休息,悄悄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对我说:“小M,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其实已经结婚了。
是队里的主任和我住在一个院子里,认识我,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想多挣点钱,就介绍我隐婚来这儿上班的。”
那时候,乘务员的工资,比当时其他很多行业都要高一点,这也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愿意来这里上班的原因之一。
听了瑞霞的话,我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共鸣,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飘在茫茫大海上,孤立无援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瞬间就找到了归属感。我对瑞霞的亲切感,又近了一步。
我也悄悄拉过她的手,把自己结婚的秘密,还有赵师傅帮我保密的事,一并告诉了她。
从此,我们两个,就成了彼此最信任的人,成了有着同样秘密的朋友。
我们也曾私下里不解,为什么司机师傅们都是已婚的,队里却偏偏要求乘务员必须是未婚的。
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像一个小小的谜团,藏在我们心底。
后来,在太原到北京的这条大巴线路上,还发生了很多难忘的事,有温暖,有委屈,有欢喜,也有无奈。
篇幅太长,怕大家没有耐心看完,那些故事,我们下次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