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有个叫刘璋的人，写了一本《钟馗斩鬼传》，书里有个“没脸鬼”的故事，很离奇。
钟馗遇到一个没脸鬼，刀砍剑刺都不怕。判官说：“这鬼长着千层桦皮脸，刀剑伤不了，只有良心能治它。”钟馗让判官去阴间找良心，找了半天没找到。
后来在酆都城外，看到半个心还在微微跳动。判官说：“这是半个良心。”钟馗拿着这半个良心去打没脸鬼，打在脸上，没脸鬼忽然羞愧退缩。再打，它脸上的桦皮层层剥落，一直打了数十下，没脸鬼才倒下。钟馗回马将它斩了。
刘璋有个儿子叫刘玉郎，十五六岁，极聪明。有一天他到晋府庙里玩，看见廊下停着一口棺材，棺材尾板裂了。
玉郎往里一瞅，里面有一双绣花鞋，还挺新的，差不多两寸长。他喜欢得不行，悄悄用针弯成钩，拴上帽绳子，把鞋钩了出来，藏在袖子里带回了书房。
晚上，他把鞋拿出来把玩，还写了一首小诗：“芙蕖逊艳，凤头让小，宓妃比洁，织女同巧。对之销魂魂固渺渺。子如有情，与子偕老。”
刚念完，就听见有人急敲门。他开门一看，没人。回到屋里，却见一个漂亮女子坐在桌前，正从笔筒里抽出那张诗稿看。
玉郎问：“你是谁？”
女子说：“我叫素素，是前任太守的小女儿。你想不想真的销魂一下？”
玉郎知道她是鬼，偷偷掀开她的裙子一看，一只鞋和自己偷的那只一样，另一只是绿色的，没有花纹，仔细一瞧，竟然是一片树叶做的。
这时候，又有人敲门，素素赶紧躲了。
玉郎正惊慌失措，一个人摇摇摆摆地走进来，自己拿椅子坐下。玉郎生气，不跟他说话。
那人便说：“小子姓游名砚。”玉郎不理。
又说：“小子来给你做媒。”玉郎不理。
那人又说：“郎君心中所想的人，就是刚刚见过的那位。”玉郎脸色才稍缓。
那人随即问：“有酒吗？”
玉郎说：“没有。”
又问：“钱也行。”玉郎取出一文钱给他。
那人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拿你的钱去换那钱，到十字街头送去。”
玉郎愤怒呵斥他，那人却不肯走。
玉郎用镇纸打了他几十下，他也不走。
玉郎向他吐唾沫，他才离去。
他走后，玉郎拿起素素的绿色鞋跟凑到灯前一看，竟是一片树叶，这才明白那只绿鞋是因为丢了鞋，用草叶临时做的。
玉郎已经疲倦极了，握着那只红鞋睡着了。此后，几个晚上，都没再出现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阵，一天晚上来了个穿戴整齐的人，自称元良，说自己是个修成了仙的鬼。
元良说：“前天晚上那人，就是所谓的没脸鬼。你父亲写《斩鬼传》曾痛骂过他，昨天你又羞辱了他。
如今他已经怀恨在心，向某庙的邪神献祭，今晚就要让素素和游砚成亲了。”
玉郎问：“元丈有什么办法？”
元良说：“今晚花轿必定经过文昌街，我和你到路上拦截。”两人便一起去。
不一会儿，见灯光闪烁，前后有几十对，游砚骑着马，披红戴花，得意洋洋。花轿中传出嘤嘤的哭声。
元良说：“就是这个了。”玉郎又问计策。元良径直上前扑倒游砚，对抬轿的人说：“跟我来。”他们把花轿带到书房，安顿好素素。
元良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你们要想白头偕老，还需另想办法。”说完便从云端飞走了。
素素止住眼泪，对玉郎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想到我竟能依靠我的玉郎。”于是两人成了夫妻之礼。
他们同吃同住，素素食量很少，闲暇时便给玉郎讲《史记》《汉书》中的奇异故事。玉郎问：“我父亲写《斩鬼传》不过是戏言，可游砚、元良，竟真有其人，这是为什么呢？”
素素说：“天地间的事就是气数感应，你爹写到了，自然就应了。”玉郎觉得有道理。
两人一起住了一个多月，家里人都不知道。有人给玉郎提亲，是某大姓的女儿，玉郎托词拒绝了。又提另一家，又拒绝。
他的表兄荆生，一向与玉郎要好，对他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几次提亲你都拒绝，可你肌肤日渐消瘦，眉间带着青色，一定有什么缘故。为什么不告诉我？”玉郎笑而不答。
到了晚上，荆生偷偷藏在书房外偷看，见一个十分妩媚美丽的女子与玉郎对坐，吟咏《柳梢青》词：“尊绿华身，小桃花扇，安石榴裙。妾歌娱子，君怜惟妾，扫却闲尘。悠悠羁旅伤春，似零落青天断云。何处销魂，初三夜月，第一流人。”
这天正是上巳节。又听女子说：“我身子已经属于你了，那只鞋可以还我了吧？”
玉郎拿出鞋说：“再商量商量。”
那女子娇嗔道：“谁让你之前拿走我的鞋。”
话没说完，荆生忽然大喊一声，女子已经不见了。玉郎呆立半天才醒过来。
荆生说：“你老实告诉我，刚才那女子是鬼吧，和你在一起多久了？”玉郎把实情告诉了他。
荆生告诉了玉郎家人，让玉郎搬到内室去住。玉郎从此生病，常见素素在身边，一切顺从他的心意，无微不至，但家里人都看不见。
一天晚上，玉郎梦见一个差役带他去了一个官署。一位神穿着绣花冠服坐在上座，之前见过的元良在旁边陪坐。
神说：“你和素素本有夙缘，但缘分还没到。有人告你夺了他的姻缘，我已经判决了。
现在我问你：如果你愿意和素素做阳世夫妻，那么素素需要转世投胎，我这边行文到天曹，大约五年后才能降生，生下来再过十几年才能出嫁。
如果你愿意做阴间夫妻，我将削去她的生籍，把你召来，把你们俩安置在晋祠里，管理水流浇花的事。你愿意选哪个？”
玉郎说：“等到黄河水清，人生能有几年寿命？我愿意缩短岁月，快点成亲。”
元良急忙制止说：“玉郎失言了！以你的才华，什么得不到？何必急于求死！”玉郎不回答。
元良看册子，已经注定了，便送他回去。
玉郎醒来，对家人说：“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晋府庙廊下那口女棺旁边。”说完就死了。
后来，某太守调任河南观察，路过晋地，准备把女儿的棺材迁走，听说了这件事，就把两人合葬了。
第二年，荆生去晋祠游玩，打了个盹儿，梦见玉郎和素素手拉手看花。
玉郎回头对他说：“我过得很快乐，回去告诉家里人，别为我伤心了。”
温古君说：半个良心能打死没脸鬼，却救不了一个痴心人。玉郎明明可以好好活着，考功名，娶妻生子，可他偏不。他要的是素素，哪怕是鬼也要。元良问他：你那么有才，有什么得不到的？玉郎没回答。答案其实很简单——他不要别的，只要她。这世上最执拗的，大概就是这种读书人的情痴了。太原城外的晋祠里，要是哪天看见两个人影看花，那可能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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