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那年乍起的非典之疫,曾让我们在不出屋门校门、不见“有朋远来”的圈囿里,足足捱过了一整个的春夏学期。新的学期伊始,刚刚经历过忧惧与沉重,大家似乎仍不敢重开激情、大作畅想。就在这谨慎而平淡的时间里,忽然,耳边炸响一则重磅新闻,“大作家陈忠实要来了!”“有报告,大家都可以参加!”紧接着看见各个布告橱也张贴出来了——陈忠实,19日X时,报告厅X层……啊,好久不见那鲜艳的布告纸的红色了!不过,惊喜之余,又有点担心,以我们工学院迎请人家大作家,敛得够听众吗?可别到时冷了场子。然而,事实证明,这完全是多虑了。

回忆起来,那天那间可容千人的最大演讲厅,一时人满为患。看起来,喜欢读小说、喜欢文学或者再进一步推度,在这座工学之名的学校里,文理兼攻乃至可堪兼工者,大有人在!来听讲座的人,不仅已远超座位数,而且远超想象——没有座位了,过道上、讲台两边也站满或席地坐满了人;大厅里没有空间了,于是人们就站在大厅门口外、走廊上“听讲”……今天想起来,仍然不由感叹,这就是文学的力量,这就是名家的魅力啊!我那天去的比较早,有幸占到了离讲台不远的前几排的一个座位。我至今清晰的记得陈忠实的模样,脸上皱纹很明显,果然是许多描述中的“黄土高坡”那种,着装也很不讲究,甚至于很土气,但也许这才更显出真正的大家风范!算起来那时他刚过六十,而且距他自己在人民大会堂获颁茅盾文学奖也不过五年——他的那一次山西之行,是不是也还属于他初博大名之后的“巡回之演”的一部分呢?
陈先生刚到门口外,还没走进大厅,如雷的掌声便响起来,大家鼓掌都很卖力,因为面对这样一位堪称巨擘的星级人物,除了鼓掌,再没有更好的表达了。陈先生一开口,——不得不说,却让人有些无奈了,最后甚至于有点失望,——他满口是西安方言,毫不顾身在他乡的现实,或许他已经往普通话使劲了,但很可惜,大家听得还是很费力。好在的是,西安话还不像广东话、闽南话那样让人滴水不漏的绝望,再加上陈先生说话慢,我还是听清了关键的两处。其一是,陈忠实描述他成为作家前的练习,“写过的稿纸能有一米多高”,他分明还比划了一下,他很信仰这一点,那就是除去勤奋没有他法。其二,他说他曾受到了路遥的激励,或者更直白些,刺激。用他的话说“老乡见了我的面就讲,陈忠实,你也整个路遥那样的大书来呀”。路遥是他的同处一室的同事,眼见着人家作品一本比一本好,得奖得到手软,名誉大到顶天,说不受一点刺激又怎么可能?但是,话说回来,也只有和路遥伯仲之间的级别的人物,才会接受到这种“刺激”,差得太远,那就只有崇敬了。刺激是第一生产力。陈忠实不是白给的,是实力派。数载酝酿,四载耕耘,终成大作。
那天到场听讲座的人,相信全校各系的文学爱好者都聚全了,而且不仅是校内,连校外朋友似乎也来了不少,他们的信息竟然这么灵通!细想也不奇怪,事实上,那天我也曾通知了一位校外的朋友,是位没有谋面的盲人朋友,他就在学校不远的一个工厂,我们是通过广播电台彼此认识的,——都在电台投过稿,而且都得到了播出。不过,可惜的是,最后这位朋友因故没有能到场。现场中我也看到了几位面熟的校外人员,后来确认他们是学校隔壁书店的店员。他们坐的位置很靠前,显然他们来的更早些。我也看见一位穿蓝中山服的老爷子,想起来了,他正是学校院墙外一角摆摊修车的老大爷。我确曾看见过他不忙的时候,经常端着书看,原来他也是一位资深的文学爱好者。而他那天的正装出席,无疑表达着自己对作家无限的崇敬。
那个秋日的上午,印象中天色并不是很好,风也不小。为了迎接这位名人的到来,通往演讲大楼的一路上,插上了彩旗,打上了横幅标语,这是学校只有在重大节日时才会有的。横幅上只记得似是一句诗,模糊为“大道自天边,不言千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