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侍卫
王虎山
1
二郎大闹养生堂那天，柳眉豁出老命拦住那伙人，把二郎推到门外，避免了一场势不均、力难敌的混战。
柳眉很恼火。这场早有预兆的冲突因老人们不听二郎的好言劝阻而起，他们即使不好意思指责人多势众的养生堂，也该为二郎说几句暖心暖胃的公道话，而不是惊慌地拥挤在四周，让出可以发生打斗的偌大空间。
柳眉了解二郎，遇到比这更险恶的场面，二郎都没皱过眉头，向后退半个脚后跟都算他输。别看养生堂里的男男女女有六七人，可二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如果二郎年轻二十岁，不出半小时，他们都得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向二郎求饶。二郎退出养生堂，是因为怕伤着自己，怕伤着那些老人们，柳眉能不清楚？否则，就二郎那性子，明知过了手软腿僵的天命之年，即使一败涂地，也不能在道上丢了名号。
事后好几天，柳眉没劝二郎半句话。二郎呢，每天照样开车去丈子头水果批发市场进货，坐在水果店里盘着黄花梨手串，喝茶，抽烟。养生堂这几天卷闸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打印着一行黑体加粗的字：非常抱歉，等群里通知。
中午没啥顾客，柳眉拿喷壶在捆扎成葡萄样的十几串鲜荔枝上喷了纯净水，暗红色的荔枝顷刻间水灵灵、红艳艳，贵妃样圆润起来。对面五棵茂密的槐树下的阴凉里，栖身在小区的几只流浪狗正姿态优雅地酣睡，一只翩然而落的喜鹊惊飞一群在树叶中避暑的灰雀儿，它们喳喳喳叫几声，朝北飞走了。灰蓝色路面在烈日的暴晒下发白、发软，透着柏油发亮的黑。两边停靠的汽车散发出金属的刺眼光泽，有淡淡的胶皮烤焦味。
二郎坐在水果店南面靠墙的竹制圈椅上抽烟，四把圈椅中间是圆形的暗红色枣木茶几，茶几上摆着泥红色的宜兴茶具，茶壶里泡着黄绿色的西湖龙井。黑三儿旋风样刮进来，嚷道，二郎、嫂子，这事闹的，怪我不在，要不然，能便宜了那帮浑球儿？闹不死他们。
柳眉说，黑三儿，你就会马后放空炮，别火上浇油了，幸亏你不在。
黑三儿梗着脖子，接着说，嫂子，你说，咱多会儿受过这吭哧瘪肚的窝囊气，二郎，我打听清楚了，那帮货不简单，你猜他们背后老板是谁？盖上十八层厚被子都梦不到，是金毛！金四眼！这王八失踪了十几年，回来就欺负自家人，不是你当年替他挡了致命一刀，他小子，早嗝屁着凉了。二郎，你说，这事咋闹，兄弟们听你的。
二郎的左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道从左到右、自上而下的刀疤——这是他身上九道刀疤中最长的，也是最危险的一道。遇上季节更替、天气突变，或是干了重活，刀疤就会隐隐作痛。这种痛不是那种大开大合、见血见肉的痛，而是那种由内而外无法描述的、蓄谋已久的痛。时间久了，二郎对这刀疤有了条件反射，只要提到这刀疤，他都会不自觉地抬起左手，轻轻按压这微微凸起的蛇样疤痕。
二郎递给黑三儿一支烟，指指旁边的椅子，说，眉儿，切个西瓜。
二郎接着道，黑三儿，我知道金毛是他们老板，所以，这事不能着急。金毛这小子，你还不知道？心眼子比笊篱窟窿还多。他回来这么久，不过来见咱兄弟，连电话都不打，而且，这小子敢在咱俩的店中间开店，骗黑心钱，说明早忘了江湖义气，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就等着，骑毛驴看唱本，看看他怎么唱这出戏。我就不信了，没人能治得了他！
黑三儿试探着问，二郎，用不用我给咱弟兄们打个招呼？
二郎看黑三儿一眼，说，你看你，刚说了不着急，不着急，咋又急了？多大岁数了，也改不了臭毛病。你别忘了，他们也是金毛的兄弟，让他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犯不着。不管怎么说，不能让金毛骗龙城老人们的血汗钱，这个丧良心的乃刀货（太原方言，骂人的话）。
无风却落了大雨，一副急慌慌的样子。随着几道左劈右砍的闪电和几声或脆或闷的响雷，伏天聚起来的七分干热便骤然熄火，在人们悠闲纳凉和欢快交谈中，消散在薄薄光阴里，成为浅浅的记忆。
黑三儿的麻将馆天天爆满，从早忙到深夜，午饭和晚饭都要准备三十多人的量，除了烩菜和主食，还加了一荤一素两道凉菜，饭后送西瓜解渴消暑。二郎的水果店生意照样红火，西瓜、油桃、荔枝、香蕉、甜瓜天天卖得剩不下一星半点儿。养生堂仍然没动静，卷闸门上那张白纸早被雨水冲刷到水沟里了。
日子平淡从容，酸甜苦辣照常过着，但在甜腻腻的水果味中，二郎隐隐感到金毛就在附近。他仿佛能看到金毛那双鹰隼般的黄色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张鬣狗样的嘴朝他张开，露出沾着鲜血的白森森的利齿；他似乎听到了金毛那压在嗓子眼的窒息般的笑声，还是那么阴险狡诈。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久违的杀气。在二郎的兄弟们中，金毛是与众不同的存在，论胆识和身手，论智慧和狠毒，都是百里挑一，如果不是二郎曾为他挡过致命一刀，他早把二郎挑落马下，自己黄袍加身了。
好多年不见了，难道真要兄弟反目、割袍断义，硬碰硬掰腕子？看这情形，金毛不会轻易放过龙城这块肥肉——几千户人家，尖草坪最大的小区，谁看着也眼馋。
这场较量已经搭好舞台，乐手们坐在后台，操起铜锣、梆子、大鼓、二胡，准备敲头场，渲染引人关注的气氛了。
这事管定了！二郎毫不掩饰地兴奋起来，从黑三儿锅里了一碗内容丰富的烩菜、一盘红油拌黄瓜耳丝，又去旁边便利店买了高度汾酒。
柳眉看穿了二郎那苏醒的、开始活跃的心思。一场硬仗即将打响。金毛不是有勇无谋的楚霸王，而是智勇皆有的淮阴侯。二郎讲义气、重感情，却有致命软肋。尽管她无比担忧二郎，却并未阻止他；尽管她对那些立场不明的老人心存芥蒂，却不希望金毛的阴谋得逞，不愿眼睁睁看着老人们上当受骗，致使养老钱打了水漂。在她心中，二郎是立于天地之间的男子汉，就应该挺身而出，做好汉，当英雄。
二郎把最后一滴“福根”饮进红润的阔口中，接过柳眉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头上和脸上汇聚成河的汗水。微醺中时光恍若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叱咤风云的时代。
2
龙城小区没盖高层前叫“市场”。“市场”这个名字听起来充满商业气息，自然让人想到人声嘈杂、摩肩接踵、手提肩扛、大声叫卖的场景。从市场形成那天起，受益最多的是尖草坪居住的老百姓：住得近的，溜溜达达二三十分钟；住得远的，跨上鬼咯噔（自行车）用不了十分钟，就能把吃的、喝的、用的买全乎了。反过来，没尖草坪老百姓的光顾，市场比黄花菜都凉得快。你看，即使是这样一种互相依存的关系，市场和尖草坪就是融不到一个锅里吃稠的、喝稀的，更不用说坐在一张餐桌上吃过油肉、喝汾酒、抽大前门和红塔山了。
尖草坪是钢厂为职工建造的宿舍区，宿舍没费心思取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每个宿舍都用阿拉伯数字直接命名：14号是粗轧厂宿舍……24号是焦化厂宿舍，25号是一轧厂宿舍……35号是三轧厂宿舍。几十个宿舍错落有致，坐落在尖草坪这片曾经的荒地上，上千排模样一致的平房升起相似的袅袅炊烟，三十万职工家属繁衍生息、代代相传，演绎着钢铁工人的酸甜苦辣、家长里短、爱恨情仇。
市场在尖草坪的西南方，不属于钢厂管辖范围。站在20号宿舍的三十五米高的水塔上向南俯瞰，市场的轮廓呈直角扇形。正东是太原南北铁路大动脉，正北是尖草坪通往外界的主要交通要道，西南面是主城区通往尖草坪呈弧形的主干道。
市场是濒临尖草坪这块专属大陆的、独自沉浮的五彩浮冰。
那个年代，不论哪个宿舍，都有“一杆旗”，都有“老圪节”。一杆旗是在社会上出了名的、年纪尚轻的人，老圪节是年轻出名、老也留名的人。每个宿舍就是个小江湖，众多“一杆旗”和“老圪节”形成了更大的江湖，要想成为大江湖有主事能力的扛把子，绝不是容易的事，天时地利人和都要有，关键是手段多、脑瓜子聪明、有领导才能。
二郎年轻时是市场的“一杆旗”，老了是市场的“老圪节”。
这两个称号有些年头了，上了岁数且对道上略知一二的人可能还有印象。“老圪节”呢，在太原方言中确有其词，虽然“一杆旗”纯属带有地域特色的独创，但也形象逼真，充满自上而下的气势。
二郎是独生儿子，父亲是钢厂的临时工，在运输部干打气挂钩，这活儿要坐在火车最后一节车皮不到十厘米的帮子上，雪中行，雨中淋，穿梭在十里钢城铁道线上，看起来有股傲视群雄的神气，实际上，却是正式工不愿干的危险职业。母亲没生二郎前，在钢厂临时看道口，晃晃信号灯，放下四根八九米长的铁栏杆，遇上自己的男人，说几句荤多素少的俏皮话，给枯燥寂寞的工作带来暂时的欢愉。火车走了，收起栏杆，打毛衣，擦自行车，喝茶闲聊。生下二郎后，母亲不能再黑白颠倒地工作了，就在市场西口租了间十平方米的小店。小店三面砖墙，蓝色石棉瓦顶子，冬天靠电炉子取暖，夏天靠电风扇降温。店里主要经营干海带、虾皮，还有花椒、大料和辣椒。
二郎的父亲和火车打交道，属于运输部管理，但二郎一家却住不进以数字命名的单位宿舍里，只能寄居在同事自建的一间南房里。职工宿舍只安排正式工，临时工不具备条件。直到政府在市场东北角盖好十几排平房后，二郎母亲才顺理成章地分到一间，从此，一家人就在市场安家落户，开始红火热闹地过日子了。
二郎户口本上的名字叫杨雨生，他一生下来眉宇上方就有淡墨色的胎记。胎记不是惊天动地的稀罕事，很多人明里暗里都有，藏在暗处可以偷着乐，摆在明处自认倒霉，毕竟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管你愿不愿意。三岁后，杨雨生的胎记开始变暗，从眉宇上方到发际线，呈竖立的椭圆形，近看远观，都是一只威风八面的眼，活脱脱玉皇大帝外甥、灌江口军区司令二郎神。这还了得？老杨家出了天神样人物，“杨雨生”这个名字简直俗不可耐，左邻右舍商量了整整一天，觉得“杨二郎”叫起来有点儿拗口，还有点儿老到和成熟，这么小的孩子怕承受不住。“二郎”两字简单上口，亲切温暖，很容易与人拉近距离。
从此，他不再是“杨雨生”，“二郎”才是他日后行走江湖的名字。
3
清晨七点，椭圆形的日月广场上，几百名老人排成四五种形状怪异的队形，随着音乐扭动身姿，苍老而整齐的喊声波浪般向外延伸扩散。
柳眉把白色瓷砖地面拖干净，用干、湿抹布擦了两遍货架，打开墙角风扇，走到门口，擦掉透明全磁条空调门帘上的污渍和手印，把水果店门口被风雨打落的树叶收拾到黑色塑料袋里，扔到北面不远处的草绿色垃圾箱中。接着，她提上喷壶，在店门口干爽的地面上喷了浅浅一层清水，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轻呷半杯晾好的温茶。
路对面停下一辆白色宝马和三辆黑色进口商务车。柳眉看见十几个干练的年轻人护着金毛朝她走过来。柳眉放下白色瓷质茶杯，收起脸上自然流淌的松弛，身体猛然离开透风凉爽的靠背，呈现出紧张带来的僵直。她没像平时那样笑盈盈地站起来迎接顾客，而是拿起团扇，面沉似水地轻轻扇着。她调整着有些紊乱的呼吸，告诫自己不能露怯，以免丢了二郎的面子。
十几年没见，金毛那四六分的黄色头发还是茂密如林，罗圈腿还是往前蹦着走，只是那副黑色墨镜不见了，换成了透明的金丝边小圆镜，露出他那双永远睁不开的狐狸样的眼睛。
嫂子，我的好嫂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二郎呢？金毛双手紧紧拉住柳眉的手，使劲儿摇晃，余光急速地扫着四周。
金毛，这么多年死哪儿去了？还以为你出国了，听说你早回来了，也不过来看看。咋？发财了，看不起我们了？柳眉跷起腿，指指旁边的凳子，接着说，快坐下吧，大夏天穿得这么齐整，不怕捂出痱子来，呵呵。
嫂子，生我气了，挑我理了？都怪我，都怪我，这不是赶紧过来谢罪了。金毛拿个大苹果，坐在板凳上，有人递过来湿巾，金毛摆摆手，将苹果在手心里转一圈，张嘴就吃。
养生堂两扇铝合金大门完全敞开。门口聚集的老年人三五成群，快速围上来。年轻人从车上拿下来十几个大纸箱，纸箱里是黑白灰三色的冰丝半袖衫。有人组织老人们排成三列纵队，有人按照统计好的尺码给老人们发衣服。
二郎进货回来，老人们歪斜的队伍占满整条马路，一直向北，看不到头。老人们让开一条仅容车辆通过的路，二郎的车刚过去，缺口瞬时弥合。到了店门口，二郎按按喇叭，打开后盖，往下搬货。金毛从店里走出来，没和二郎打招呼，甚至没和二郎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搬起一箱苹果就往店里走。二郎的眼神在金毛身上停顿两秒，也没说半句话，只是你一箱我一筐地把货搬到店里。
嫂子，不用忙活了，店里的水果我今天包圆了，你和二郎歇着喝茶。
金毛叫进来五六个小伙子，让他们把水果装在红色塑料袋里，分给领衣服的老人们。不出两小时，水果店里的十几样水果就剩几个大西瓜躺在最下层水果架上。
金毛拿出手机，扫了墙上的支付宝码，柳眉的手机响起“收款到账三万元”的清脆女声提示音。随后，七八个男女进了水果店，在二郎前面站成一排，金毛挨个儿在他们每人脸上扇个大耳光，又朝他们屁股上狠踹一脚，说，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敢跟我哥叫板，活得不耐烦了，快给我哥赔礼道歉。年轻人跪倒一溜儿，脑袋磕在瓷砖地面上。二郎点点头，金毛让他们都滚出去。
二郎，那天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这群二不愣、不机迷，㞗也揽不成。金毛干笑几声，搬过来一个大西瓜，切成十几瓣，摆在茶几上，拿起一瓣，几口吃完，把黑色的西瓜子吐到透明敞口的烟灰缸里。
水果店四周原本色彩斑斓的水果墙消失了，只留下多种水果混合后的香甜气味，那些宽厚结实的白色合金架释放出铁质的生冷气息。从金毛出现那刻起，二郎始终没说话，他微微锁起眉头，额头的那只“眼”呈现出雨天的阴沉，与下面两只黯淡的眼形成基调一致的呼应，不怒而自威。他仔细听金毛说的每句话，观察金毛的每个动作，分析金毛突然出现的真正意图。他不能大意，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十几年不见了，如今的金毛比以前更加老到沉稳、狡猾凶狠。看似清风不起皱，实则风中暗藏刀。对付金毛，二郎不能贸然出击，这是一场不看到对方底牌、难定输赢的赌局。
水果店在盛夏的时光里呈现出难得的安宁，柳眉拿扇子拍拍金毛，站起来，找到二郎凝聚成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朝外瞅瞅，说，金毛，别吃瓜了，嘴巴都血糊糊的，擦不干净了。这样，你中午别走了，你哥俩儿十几年没见了，喝点儿。
嫂子，中午我请客，已经订好饭店了，全安排好了，就在门口，李二蛋的饭店。金毛站起来，用湿巾擦擦手，对二郎说，二郎，咱哥俩儿好好喝几杯，说说心里话，不喝倒不能走，谁走谁是乃刀货。
二郎站起来，用手勾住金毛的脖子，阴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说，长本事了，喝酒也敢和我叫板。
李二蛋的饭店在龙城小区大门西侧，上下两层三百平方米，主打山西太原本地菜和正宗川菜，在尖草坪地区人气旺、口碑好，线上线下齐发力，就像门口那副对联：笑迎四面客，喜纳八方财。金毛掏了饭店平日两倍的流水，包了场。
李二蛋顶着一头白色毛寸在门口笑脸相迎，让过金毛和柳眉后，拉拉二郎衣摆，向上使个眼色，小声说道，都来了。
4
二郎的父亲出事那天是腊月二十五，也是二郎十一岁的生日。遮天蔽日的大雪下了一整天，积雪能没过成年人的半截小腿肚子，整座城市寒风凛冽，枯树摇摆，高压线呻吟，行人穿着军大衣、蓝黑棉猴儿，戴着大耳朵棉帽子，围着厚围巾，低头缩脖地走在咯吱作响的湿滑雪地里。
二郎和黑三儿、李二蛋从钢城五校放学，向西穿过铁道线，走大约五百米，向南拐两个弯跑回各自家里。母亲中午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炖了砂锅烩菜，父亲喝了半斤高粱白。一家人说好，等明年二郎十二岁，邀请市场的人和亲戚朋友，在立交桥西北角的永新饭店开十几桌，也阔气阔气。
二郎的父亲是凌晨四点出事的，最后一节车帮上的同事亲眼看见他头朝下栽到苍茫安静的夜色中。事情说起来有些怪异，两米多高的火车，怎么会摔死人？二郎的母亲不相信，二郎的爷爷、奶奶也不相信，邻居们也不相信。那么开朗壮实的人啊。亲人朋友相信不相信已经没有意义，两米多高的高度确实摔死了二郎的父亲。二郎的父亲没系好安全帽带，摔下去的时候，铁顶的安全帽壳脱落了，掉在积雪覆盖的枕木之间，坚硬的头骨砸在更加坚硬的备用钢轨上，天灵盖碎了，流出一摊热气蒸腾的奶白色脑浆。送到医院前，他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单位说二郎的父亲酒后上岗，属于严重违章，又是临时工，后果只能自己承担。二郎的爷爷、奶奶和母亲在单位领导办公室跪着不起来，一家老小使劲儿哭，用力哭，哭得浑身瘫软，喉咙嘶哑，哭得整个楼道里的悲伤气氛几天几夜散不去。大道理都懂，小道理难讲，人死是天大的事，石头心也让眼泪泡软了。单位最终答应报销丧葬费，赔偿五百元，还承诺等二郎长到十八岁，可以进厂做临时工。
二郎父亲去世刚过百天，虽然料峭的倒春寒打落了城市周围刚刚盛开的桃花和杏花，铁道边缘的土地还是冒出了鲜嫩的青草，萧瑟荒芜的大地呈现出生命勃发的绿意。母亲把二郎交给住在农村的爷爷和奶奶，给老人磕了三个头，便带着五岁的妹妹跟着南方供货商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老年丧子的爷爷、奶奶被迫搬到市场，勉强维持生意，给二郎洗衣做饭。直到二郎上初二，爷爷、奶奶不得不离开市场，回到几十公里外的农村，继续种玉米、高粱、山药蛋和红薯，圈养猪羊鸡鸭，帮着二媳妇看小孙子。老话说得在理，没爹没妈的孩子天生早熟。二郎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拒绝了爷爷、奶奶让他跟着回农村的要求，理解爷爷和奶奶的愧疚伤心，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们：他不会离开市场，他会照顾好自己，他会等母亲带着妹妹回来。
二郎从钢城五中退了学，拿着母亲留给他的五百元开始了自己孤单的人生。
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哪会做生意？别说从哪儿进货，进价多少、售价多少，怎么算利润，就连起码的叫卖都喊不出口。每天营业额不够抵一天三顿饭钱，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二郎此时是一天不如一天。交了半年租金，二郎藏在柜顶铁质饼干盒里的钱，只剩下保命的五六十元了。
眼看就快要喝西北风了。二郎披着父亲留下的军大衣在市场里来回转悠，他决定不再经营调味品，要及时改行，挣到养活自己的钱。转来转去，他找到了转行的方向。对，他要卖菜。李二蛋家和其他家菜摊的行情一直很好，晚上收摊时，他经常看见人家嘴里叼烟，脸上放光，惬意满足地坐在摊前，手心里吐口唾沫，从胸前黑乎乎的挎包里倒出一堆花花绿绿的钱，将块块钱、毛票和钢镚儿分开数。他就站在那里，脸上放光，心满意足地看人家数钱，觉得那堆钱好像是自己的。
二蛋爸用筷子戳戳二郎额头那只眼，说，二郎啊，可惜了这面相，都是你妈心狠，让你小小年纪就受这份苦，忍着吧，这就是命。今天呢，早点儿睡，凌晨三点过来，跟我去桥西批发市场进货，记住，我咋卖，你咋卖，亏不了你小子。
二郎很反感别人说母亲的闲话，让他丢人现眼，浑身不自在，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可事实无比清晰，他找不到能在道义伦理上说服别人的理由。他把嘴边反驳的难听话压在齿缝里，暗自发誓，有朝一日，要么母亲回来打他们的脸，要么让他们不敢再说冒犯母亲的话。二郎用半碗稀饭把软糯香甜的红薯送到胃里，右手一抹嘴，双手抱拳，朝二蛋爸深鞠一躬，说，李叔，二郎记住了，凌晨三点，不见不散。
二郎从家门口对面墙根的雪地里扒出两块足球大小的黑炭，抱回屋里，用斧头轻轻敲成核桃大小的炭块，填到奄奄一息的火炉里。他拉出方形抽屉式灰渣斗，用火钩子捅捅结块到顶部的灰渣，用硬纸片在风眼上用力扇了十几下，哈几口冷气的工夫，火苗腾地蹿了上来。
二郎去排房西头的公用水管提了壶冷水，坐在火口上，火炉很快烧热了，热气开始向外弥散，冰窖样的寒冷逐渐消融，家里有了温暖的人气。水壶里的水沸腾了，顶着壶盖上下蹦跳，壶嘴里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哨声。二郎把热水灌满暖壶，明早肯定来不及做饭，家里还有两个馒头，切成薄片，在炉圈上烤得焦黄酥脆，明早热水泡泡，就点儿榨菜就能顶饱。
暖水袋是晚上睡觉的秘密武器，毕竟白天家里没人，火炉熄火是常事，没有暖水袋，被窝哪能进得去？二郎拿手电筒又检查了一遍三轮车，给车轴和脚踏板再上一遍黄油，弯下腰捏捏前轮，又背起手踢踢后轮，气足得很，拉二百斤菜绝对没问题。
插图：萧 刚
刚进腊月，二蛋爸收摊后走到二郎店里。二郎正拿棉被给蔬菜保温，防止上冻。二蛋爸咳嗽一声，二郎赶紧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到他手里，跟着递上打火机。二郎搬出凳子让二蛋爸坐下，拿起暖壶给他的水杯里加满热水，说，叔，晚上去我那儿，咱爷俩儿喝点儿，一会儿我跟婶子说一声。
不了，二郎，你给我听着，我有话要说。你和二蛋是好朋友，我和你老子也是好哥们儿，收你为徒我不后悔。你呢，能受苦，能扛事，做人实诚公道，讲义气，做生意比我强，眼下快过大年了，你最好把门口刚空出来的露天摊位租下来，买菜的多起来，你那店里进不去几个人。唉，有句话也该说说了，以后……以后就自己干自己的吧，咱爷俩儿的师徒情分到头了。不过，话说到前头，有事，叔还帮你。
二郎哪能不知道？同行是冤家，不会一辈子好。
市场上的人都说二蛋爸收了个好徒弟，二郎这小后生的第三只眼显灵了。短短大半个冬天，四五场风雪的洗礼，六十多天的日夜揉搓，二郎就和市场里的人混成了熟人，从灰头土脸的实心土豆变成圆润白净的九孔莲藕，成为市场上年纪最小、生意却很兴隆的摊主。
一个人的日子哪能好过？顾上不顾下，忙前忘了后，也是二郎会做人，市场里不管大哥大姐、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谁来买菜，他都按进价给，还送几头蒜、一把香菜、半把葱。都是生意人，摊主们当然知道二郎的心思，中午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碗面，多焖一碗米，盛碗烩菜，给二郎端过来。谁家要是改善生活，包饺子、蒸包子，也忘不了二郎。
二郎吃上百家饭，把进货当锻炼，不出两年，个子蹿到一米八，身板厚实如坦克，体格强壮赛倔牛，眉眼越来越像出走的母亲，活脱脱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尤其额头那只眼，更是给他添了三分英气，七分霸气。
5
李二蛋把一块写着“店里有事，暂不营业”的白底红字牌子挂在门把手上，反手关紧两扇咖啡色玻璃门，将不锈钢链锁从内侧缠绕几圈锁好，关掉一楼所有的灯，告诉服务员除了上菜，不要随便上楼。
二楼大厅的那盏三层水晶吊灯发出的橘黄色灯光与窗外开始阴沉灰暗的天色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过道上，几十盏射灯与格栅灯的纯白色光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与安详，显得躁动与不安。豪华大包间里，中式装修庄重而典雅，两张仿红木餐桌上摆满瓜果梨桃，三十年老白汾摆成两座五层塔，全麦啤酒、果汁、饮料更是有七八种。
二郎猜错了。李二蛋提醒他的时候，他以为是尖草坪的“老圪节”都到了。他还疑惑金毛有多大面子，能把这些老大哥请到一块儿。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最快速度揣摩该怎么和这些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人坐在一张桌旁吃饭喝酒，金毛会在酒过三巡之际使出什么阴招损招，自己势单力薄，单刀赴会，必须小心再小心，每根神经都不能放松。
二郎一进门，嘈杂声仿佛遇上休止符，听不到半点儿余音，所有人都离开舒适的座位，在两秒之内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目光聚焦在二郎身上。柳眉下意识地扇掉迎面扑来的烟雾，捂住口鼻，咳了几声，前倾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二郎搂住柳眉的肩膀，走到坐北朝南、关二爷夜读《春秋》的塑像前，在紫铜香炉里上了三炷黑色檀香，鞠三个躬，坐在九点钟方向的上席位置。柳眉坐在二郎左边，金毛坐在二郎右边，黑三儿黑着马脸从金毛旁边站起来，和柳眉旁边的三狗换了位置。
满屋都是当年跟着二郎在市场讨生活、混江湖的兄弟。
你们这帮小子，快别抽了，看把嫂子呛的，就差戴口罩了。金毛的话刚说完，包间里爆发出毫无拘束的笑声。
拉㞗倒哇，嫂子早就让二郎熏出来了，就是把李二蛋的饭店点着，嫂子也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
呀呀呀，还拽上新词了，知道甚意思吗？
柳眉的余光在二郎明显放松的脸上停留了三分之一秒，随后从眼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细支华子，脑袋向左微微倾斜，半眯着向下耷拉的枣核眼点燃香烟。她眼角的皱纹以对称的方式堆积折叠，半厘米长的雪色发根在稀疏的栗色卷发间呈花蕊状向外扩散。
还是嫂子，这抽烟姿势，几十年没变，迷死个人咧。
滚得远远的哇，嫂子那是以毒攻毒、借力打力。
又是一阵畅快大笑。
荤素冷热二十多道菜，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圈里养的、山上爬的，色香味形，满目佳肴。碗挤碗，碟挨碟，盘摞盘，每道菜只被动了边边角角，浅尝辄止，丝毫不考虑菜的价值和厨师的感受。一瓶瓶白酒见底，一盒盒香烟清空，一段又一段回忆，笑一阵，哭一阵，唱一阵。
二郎也笑，也哭，也唱，他的情绪在兄弟们追忆过去的岁月里沉浮跌宕。但是，他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不能忘乎所以，不能贪杯喝醉，此时的局面就像是摆在海蓝色玻璃转盘边沿的那盘快要倾倒的香椿拌豆腐，翠绿与乳白泾渭分明。金毛这招四两拨千斤，看似一场情浓意厚、联络感情的兄弟聚会，实则是在展示自己的实力与态度。金毛会用投其所好的方式收买兄弟们，逼二郎砍掉自己的胳膊，砍掉自己的腿，逼迫自己知难而退，向他彻底妥协，不去阻挡他挣钱发财的路。
二郎缓缓抽出嘴里两头尖的竹牙签，扎在金毛面前的巨型清蒸石斑鱼那死不瞑目的金黄色眼珠上。
金毛举杯，道，兄弟们，咱们当年可在关二爷跟前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年要不是二郎替我挡了那一刀，哪有我的今天？救命之恩我一天也不敢忘啊。这十几年挣了点儿钱，今天大家敞开吃、敞开喝，吃完喝完，我请大家去西部酒城开洋荤，千万别给我省钱，使劲儿造就行。来，兄弟们，满上酒，咱们敬二郎和嫂子一杯。
二郎伸出右手中指，在桌上敲三下，嘴角挂着浅笑，额头那只眼呈现出与其他部位颜色不同的暗红色，两道锐利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顿三秒。金毛眼角瞥二郎一眼，和众人放下酒杯。
二郎说，金毛，回来这么久，才请兄弟们喝酒，你这是大方呢，还是小气呢？我不说，兄弟们评评理。
金毛哈哈大笑，说，看看看，二郎就是二郎，挑理了，三只眼就比咱们两只眼看得远，什么事都瞒不住。行，我连喝三杯，给兄弟们赔罪。不过，这事也怨二郎，明知道我回来了，也不联系兄弟们聚聚。
二郎把酒瓶推到金毛眼前，食指、中指、无名指并在一起，指指高脚杯。金毛端起柳眉的饮料喝掉半杯，白酒瓶倒过来，瓶口栽进酒杯，透明酒液流进透明酒杯里，溅起薄薄一层白色的酒花，发出液体相互碰撞融合的汩汩声。
半杯白酒超出三指高度，金毛端起酒杯，扫眼四周，说，嫂子的饮料就是好喝，又甜又香，有嫂子这杯饮料打底，喝再多都行。
二郎额头的那只眼忽地向上挑动，半眯的双眼瞬间张开，射出两道锋利寒光。金毛，你在外混了十几年，看来吃了不少熊心、不少豹胆。今天借李二蛋宝地，我有几句话必须说。金毛，你在龙城的养生堂再考虑考虑，我的意思是不要干了，龙城很多老人都是市场的老住户，别忘了，市场是咱们当年起家的地方，没有市场，哪有咱兄弟们的今天？你妈和你老子不在龙城住，我和李二蛋、黑三儿，还在龙城住着，很多兄弟们的老人也在龙城住着，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何况咱还是个人。你说是不是，大伙说是不是？
一阵疾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以绝对优势压制了往外喷涌的青色烟雾，潮湿、腥涩又清新的空气旋转着扫荡了整个包间，烟灰腾起，空瓶倾倒，橘黄色的水晶吊灯四下摇晃。天地间泼了淡墨，几声惊雷在百米外的花园上空炸裂，暴风骤雨随即横扫整座城市。
李二蛋紧跑几步，关紧窗户，到门口喊服务员上果盘，再炒几道菜，转身招呼兄弟们抽烟喝酒。
没人喝酒，没人吃菜，没人抽烟，也没人说话，奢华凌乱的酒局化为虚无。风声、雨声、雷声在沉闷憋胀的包间里成倍地叠加、膨胀。
插图：萧 刚
本文节选自《都市》2026年第4期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