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我上完初中,开始出来打工,也算是进入社会了,自己赚钱自己花,回忆起来很辛苦,但在当时也怡然自得。
在锅炉房里给人家拉煤,还干杂活。管住不管吃,每月240块,那个时候没想过前途,没打算攒钱,却也对花钱没啥概念,吃饭很节省,早饭去食堂打饭,玉米面糊糊是免费的,我会要一个馒头,再要一块豆腐乳,由于糊糊免费,我会多喝几碗。这就算早饭了。
午饭要一份大米饭,和打饭的厨师混熟了,就让师傅免费给打一勺炸酱拌着饭吃。
平时没事干,做什么好呢?一群来自周边各县的打工仔就做在一起玩牌。那个时候还没有斗地主,基本都是“爬三”。现在叫“炸金花”。
那个时候也不玩大的,就是一毛钱打底,五块钱封顶,但是玩到高潮处,也能让人心惊肉跳。
输赢之间遇到破不开钱就先欠着,等输赢到可以破开的时候就还账,当把所有的赌账都清了的时候,就会调侃一句“没账了啊,跟全国人民都没账了啊”。
那是啊,你总共也就欠哥几个的钱,还了哥几个当然就没账了,别说跟全国人民没账了,就是跟世界人民也都没账了。哈哈。
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单身光棍汉,我最小了。其他人大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其实也没啥见识,一起聊天的时候最大的见识也都是来自于在录像厅里港台片中的场景。
整天畅想着去上海闯荡,去香港闯荡,只要拿出狠劲来,非起了山不可。哈哈。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啥也不懂,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由于见识浅薄,所以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做过哪些坏事呢?
冬天的时候食堂会大批量囤积冬储菜,我们几个就跑去人家的仓库里把墙凿出一个洞,用一根木棍往里一插就插到一个大白菜,然后从洞里顺出来,一会功夫,哥几个一人抱着五六颗大白菜就回宿舍了。
大葱,土豆,自然是不能少。不过没敢动肉。总感觉那太贵了,我们不配偷。
第二个坏事就是故意使坏,由于我们锅炉房也兼任着官道维修的活。食堂下水道堵了就会叫我们去疏通,完事后就能管一顿好饭菜,为了能再次吃到,我们就会故意往下水道里塞东西。果然食堂负责人很快就找到我们。
我们要去就是五六个一起去,而且要好很久才修好,如果很快就修好的话,那也不配吃饭呀,所以每次都故意忙到快开饭的时候。
这就是我们的坏。说起来也挺招人恨的吧。哈哈。
随着锅炉房的供暖结束,我的工作也就丢了,不过我又去了一家饭店洗碗。
饭店工作虽然工资低一点,每月只有230块,但是管吃管住,可以说这些钱可以一分钱不用花,可以全部攒下来。
我把这个工作说给哥几个听,他们都心动了,原来还有这种活呀。听说好几个都转行干这个了,有的还最后真的成了大师傅。
饭店里大家不再打牌了,但是有了女同事,我依然是年龄最小的,看到漂亮女孩也心动,但人家只当我是小屁孩。
说起这段经历时,有人说你是不是情窦初开呢?现在回忆起来,什么情窦初开呀,其实就是看见人家漂亮,见色起意却又没种去表达。可是表达了又如何呢?难道还要谈恋爱结婚吗?要啥没啥的浪荡子也配谈这个?
看着那些漂亮女孩习惯吗?确实喜欢,但那也就是本能的喜欢,不能算感情。再遇见一个漂亮女孩也喜欢。遇上十个也喜欢,只是喜欢,不代表真动心。
年龄小,没见识,这注定了没啥野心,最大的野心就是能学点技术摆脱洗碗的岗位。
后来真的通过闹情绪摆脱洗碗了,调去负责烧火了。哈哈。
其实基础的技术我还是学了很多的。不过没机会上岗。
在饭店干了近两年,我去报名参军了,为了能顺利入伍,我就吹牛说自己是三级厨师。
这招果然管用,很快我就获得了参军资格,告别了混社会的日子。
不过那段混社会时光却是最难忘的。也许我是年龄最小的吧,我感受到的那段时光最没有勾心斗角,最没有互相算计的时光。大家有的只是互相关心。
说一件难忘的事,刚去锅炉房干活的时候,我没钱吃饭,大家都去食堂打饭了,我一个人在宿舍里躺着。一个寿阳的来的伙计,他比我也就大一岁,他率先吃完饭回到了宿舍,看到我一个人就问怎么不吃饭呀,我说没胃口不想吃。他一眼就看出我是没钱吃饭,随手给我扔过来十块钱,然后催我赶紧去吃饭。这十块钱按照我的省钱方法,至少能吃十天。可以轻松熬到发工资。
这件事还有后续,我到饭店打工后,由于管吃管住,所以不怎么花钱,手头开始变的很宽裕,这位伙计就开始向我借钱。由于记着放出十块钱的恩情,所以我从不拒绝,后来他就离开太原了,大概欠着我一百多块,那个时候也不算小数了。
开始我很气愤,但是我马上就压制住自己的气愤,他拿走我的一百多块,对我影响其实不大,但是当初主动借给我十块钱却对我帮助非常大。一饭之恩岂是一百多块就能报完的。
十几岁的年龄本就是在正邪之间徘徊的,看到别人困难就想帮,看到别人好了就想占便宜。而他的好坏之处都被我遇到了。这么对我的成长提供了助力,让我多了一份思考。
那个寿阳伙计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里既有雪中送炭的暖光,也有得寸进尺的阴影。但他无意中教会我一件事:善良和计算,有时是两笔不同的账。
他给的十块钱是“活命钱”,在尊严最薄的时候护住了我的体面;后来他借走的一百多是“选择费”。我用这笔钱看清了人性的复杂,也买断了对完美恩情的执念。
这很值得,因为少年时能学会“让恩情归恩情,边界归边界”,比金钱更珍贵。
有趣的是,看到别人困难就想帮,看到别人好了就想占便宜”——这不正是很多人心里那对忽明忽暗的翅膀吗?有人用前者飞翔,有人被后者拖拽。
而我可以在记忆里,把那双翅膀拆开珍藏:一片羽毛提醒自己“要做递出十块钱的人”,另一片羽毛告诉我“递钱时不必期待回报”。
真正的成长,大概就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学会了柔软和坚韧吧。
如今再次回忆那段时光,就像当初我每天喝的那几碗免费的玉米面糊糊,不值钱,但对于我来说是最具有营养的。最令人难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