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高铁开通以来,太原往返北京列车都停靠在太原南站。从去年开始,也有了经停/始发太原站的高铁,人们竟一时无法适应,我就弄错过一回。那天下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赶到太原南站,才发现始发是太原站,这下坏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赶到9公里外太原站,险些误了车。
很多年前,还没有太原南站,现在的太原站就习称南站,再往北还有太原东站、太原北站,西山玉门沟那边还有个太原西站。现在太原南站那个地方,原来叫北营站。这个站现在还在,距高铁站只有几百米距离,是个货运站。
太原站的最早站址也不在如今的迎泽大街东头,而是在首义门外,五一广场东侧,就是现在太原汽车站那个地方,那里是老正太铁路的终点。现在的太原站是1975年才建成投入使用的,模样长得和北京站差不多。如今北京也有了北京西站、北京南站、北京北站、北京丰台站、北京朝阳站,还有个著名地标叫作"北京西客站南广场东",一个地方包括了东南西北地名。

我家从北京搬回太原的时候,应该就是从老太原站下的车,没有一点印象了,记忆中只有晕车,晕了一路。
坐火车的那些年,大多时候就在我们俗称的南站,即太原站。那个站台,承载了太多的记忆。

上大学之前,没有坐过几次火车,那时候坐火车属于豪华之旅。上了大学之后,坐火车成了家常便饭,基本上每星期一次。我上学的太原机械学院有一趟市郊列车,终点是上兰村站,就在学校门外,乘火车上学是最优选择。那时传说,太原有一所坐火车才能到达的大学,就是太机。
那趟列车每天上下午各一趟,从太原站出发,途经东站、北站、汾河站、向阳站、终到上兰村站,然后原路折返。中间还停几个铁路货场,方便铁路职工通勤上下班。坐过几次以后找出了规律,从家里出发,到北站上车最划算,可以省下大约半小时的在途时间,而那趟火车的开行时间,也不过一个小时多一点。
火车票是4毛钱,现在看就像不要钱一样,但当时对我们学生来说,4毛钱可以在食堂买一个硬菜。大概从第二个学期,我们这些家住太原的就学会了逃票。有人总结出了车上乘务员的查票规律:从太原出发,一般是过了铁路某个货场,在到达向阳店之前开始查票,前面几站有铁路通勤职工上车,查也白查。向阳店往后,基本都是机械学院的师生,查起来才有效果。
但如果从向阳店开始查,不等查完就到终点站了。所以他们一般是从向阳店之前查起,一直查到上兰村。这么一来,车到向阳店,票刚好查了一半。我们发现此规律后,就和乘务员“打游击”,他们在前面查票,我们就向后面跑,等到车停向阳店站,我们迅速下车,从站台跑到前面的车厢再上车——已经查过票了。这样的话,十次能有五六次躲过检查。有时掌握不好火候,躲不过再补票就是了。
这么算下来,上学几年,大概欠了铁路几十元的票钱。现在想起来,其实并没有穷到买不起车票,更多是的一种寻求刺激和恶作剧。我还骑自行车扒着拖拉机或汽车帮子骑到学校,也不是为了省下汽车票,而是闲得无聊,发泄多余的精力。毕业以后这招还管用,坐火车到迎新街,看望新华化工厂和化校工作的同学,从北站无票上车,到汾河站下车时,还没开始查票呢。
参加工作以后,和铁路打交道多了。太原东站、南站(太原站)、西站(玉门沟)、北站都采访过多次,宣传过太原铁路局(当时叫分局)的许多先进经验。记得起来比较大的稿子有著名的“全方位思想政治工作法”,太原站著名的全国劳模史改梅事迹,还有铁路闯市场那些年的系列营销经验《火车能倒着开吗》《铁路铺到家门口》《局长的名片》等等。其他不太著名的,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那趟市郊列车也采访过,写过表扬稿。列车长一本正经地向当年的逃票学生、如今的大报记者“汇报工作”,才知道上兰村这趟车是与古交镇城底的列车“套跑”的,列车员挺辛苦。我不由想起当年的黑历史,心存惭愧,稿子写得便格外用心。那时受到报纸表扬,车队考核可以加分,我也算是还了当年逃票的债吧。
那时候铁路和工人日报关系极好,我们发铁路的稿件最多,被人戏称为“第二铁道报”。我采访过太原、大同、临汾三个铁路分局的大部分站段,久而久之,和铁路的人头也就热络起来。日常打交道最多的,除了路局宣传部和工会,就是太原南站,即如今的太原站,主要业务三大项,买票、接人,送客。
八九十年代曾有过一段火车票炙手可热、一票难求的时期。记者站的一项重要“业务”就是帮人买火车票。热门的列车如开往北京、上海、青岛、成都等地的,都要站长批条子。我现在有点后悔,那几年没有把条子保留下来,放到现在绝对可以当文物,不过估计也留不下,——不把条子交给售票员,就买不出票来。
几任站长开出的条子各有特色。王化南当站长的时候,批的条子上面是甲骨文一样的符号,据说只有窗口的售票员看得懂。王军当站长的时候,他的签名看上去和当今特朗普的差不多,只有把条子翻过来,从背面看,然后顺时针旋转90度,这才可以看出来竖着写的“王军”二字。
另外据说,批条的颜色、书写工具也不一样,各有一套“密码”,例如说铅笔写的,就一定能买出票来;蓝色圆珠笔写的就“可有可无”,票不紧张就卖给你,紧张就没戏了;黑色钢笔写的,那就是个样子货。售票员会客气地告诉你爱莫能助。这个秘密是后来听说的,当时不知道,因为我手里的条子一次也没有被拒过。
再就是接送客人。有报社领导前来,记者站难免需要造个声势,铁路也给面子,可以把车开到站台上去。送站的时候,还曾招待我们在候车室上方的一个小餐厅里吃饭,踩着发车铃上站台,免了赶路之苦。某年我们同学返校聚会,我负责铁路方面往返迎送,贵宾室值班员放心地把钥匙交我手上,随便自由出入。那时候真是和铁路关系融洽极了。
那个年代,火车站是一个独特的场所,承载了太多的聚散离合。食指(郭路生)写过一首诗,名叫《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写的是1968年12月20日下午4点08分,他乘火车离开北京去山西插队: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
……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我们那时候当然没有那么悲催,但是悲欢离合一点不少。每到毕业季,共同生活了四年的同学们从上兰村车站登车,散向四方,汽笛一响,那个小小的站台哭声一片,像个青春追悼会。我们毕业那年,我在那个站台上把班里所有的同学送走,又回去看了一遍空荡荡的教室和宿舍,才坐公共汽车回家。
往后的日子里,我在太原站接过朋友送过亲人,也被别人接过送过,那时火车一去千里,再见不知何年,所以离愁别绪特别浓重。像电影里那样,在站台上追着启动的火车跑,也是有过几次。送别的滋味很不好受,我一直欣赏某著名作家的境界:"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一定去接你。"
当然也闹过尴尬,有次送一位老兄,在站台上把离别的语言、保重的嘱咐、再见的期望都说完了,结果这火车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半天不开。实在是没话了,就站在那里干瞪眼,他奶奶的,实在是煞风景。
如此小资情调,随着年齿增长也就慢慢淡了。不知不觉间,站台上全部成了高铁,你想跑也追不上;再也不需要到火车站去买票了,网上就可以;那位记得住全国铁路站名的售票能手,也没有了用武之地。更主要的,现在坐火车已经算不得什么离别,上午乘高铁到北京,吃顿午饭,下午返回太原还赶得上吃晚饭。进出火车站只要刷身份证就行,方便是方便了,但另一方面,和过去相比似乎少了什么味道,再没有那么浓厚的人情,——少了点那个“情绪价值”吧。
许多年,许多人,就这样越走越远,终于不见。

时间就像高铁一样飞速前进,如今新修的高铁站叫成了太原南站,太原站变成了普速列车的始发站,太原东站、太原北站都停止了客运业务,至于上兰村站,干脆变成了铁路主题公园。
就在弄错车站的那一次,我匆匆走过老太原站,恍然回想起当年的景象:候车室里人流熙攘,大包小包,充斥着旅行的气味,月台上列车待发,亲人在告别,情侣在相拥,推车的摊贩在叫卖。突然想起毛主席早年间告别杨开慧时写的一首词:“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革命领袖除了豪情也有柔情。
这时一声广播响起:“开往北京丰台的G612次马上就要开车了……”
如梦初醒,回到现实,看到的是整洁的站台、安静的高铁,以及行色匆匆、奔向车厢的乘客。
一转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