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得是,是呀不是?] .
——写给好友王志刚、冀卫东
乔琰
“二”
造字的古人,没有现代人那么多心眼。“二”字的本义,就是一个数目,有一天打鱼回来,仓颉部落的头领,要数一数打了多少条鱼,然后可能要论功行赏,让仓颉记录下来。仓颉只好硬着头皮画道道,画到“五”以后怎么变化咱暂且不管,反正,这个“二”,肯定就是他本能地画的两个道道。
人吃饱了心眼就多了。
“二”,慢慢有了其他的意思,比如,许慎就说它:地之数也,从偶一。有了地数的概念,阴阳、算术等概念也慢慢有了。然后,人的大脑越来越发达,“二”除了表示数量外,还有“副、从”的意思,二把手嘛——吃饭点素的,当官当副的。还有表示再次,两次的意思,比如说孙膑:一败而两胜也。还有表示加倍,《史记·高祖本纪》说,秦得百二焉。还有表示并列,照样是《史记》,“淮阴侯列传”有“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等等等等。
往后引申,也就有了对立、不同的意思,太原有不二寺,瞅瞅,人家特立独行,不二!佛家讲“不二”,即超越二元对立,直指本心。熊十力便有“体用不二”之说,能打通本体与现象的壁垒。
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究竟从何时起,“二”又有了骂人的意思——你这人可真“二”!你这个“二货”!这时的“二”,可能就是五百除以二的简称,但也有鄙视他行事简单,头脑不机密的意思。
但我觉得,它和“二杆子”“二愣子”比,意思还是有区别的。“二杆子”“二愣子”,大概是说人比较莽撞,在不够数之后,更强调行动的冒失。而这个“二”,意思就更丰富一些,可能还包含了“不二”的意思呢。你品,你去品。
不过,再怎么解释,总得有前后的语言环境,只有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你才能猜得到他究竟在表达什么——这大概就是外国人特别怵学中文的所在吧。比如有个段子,说人的一生,要经历四个阶段。哪四个?答:喜欢上一个人!这是四个阶段吗?你得好好读读才明白。要是让老外看,非蒙圈不可。
太原城里,有两位先生不约而同地以“二”为号。一位自署“二不庐”,一位自题“二适堂”。在他们这里,“二”,肯定不是数字上的等闲之笔,那又是什么?
二不庐
二不庐者,王志刚也!前一段看过王老师录制的一个视频,说到他这个斋号的由来,还说到一段他和张颔先生的往事。
说有一天王志刚求张颔先生题写斋号——不不庐。请原谅我打不出那两个“不”字并列的样子。王老师说两个“不”并列,还是“不”!张颔先生看到这个斋号打心底喜欢——可能是觉得这小伙子有两下子。一个古文字大家,看到一个很不常用,但寓意丰富的“不”,自然是要心生欢喜的。后来,王老师怕两个“不”并列太生僻,不好读,干脆就叫“二不庐”了。
不过,我还是没有太看懂,王老师为何要选两个“不”字的并列?单单只是表明自己喜欢金石之学吗?应该不止,起码,这个“不”字,似乎就是一种倔强,这里面,藏有一股子的“二”气。
很多年前有一本书《一个都不宽恕》,书的封皮是周树人那标准的短发直立的头像,配上这“一个都不”的书名,好凛冽!这些年,在我的印象里,每每见到王志刚老师,我就想到这本书。王志刚的头发,并不是那种直立如针的短发,但展现在人眼前的,是根根分明,一丝不苟,搭配上棱角分明的脸型,天生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偏偏,王志刚尤好篆书,他笔下的篆,不是那种圆润的篆,而是每根线条都如他的发丝一样,倔强分明。我知道他更善篆刻,所以我就想,他的字,都像是刀刻出来一般。
恕我寡陋,这种扑面而来的金石之气,我真少见,它似乎是刻在你的心上,也似乎能够引着你去往一处深山古庙的碑刻前。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字如其人?
嗯,可能!
我其实很早就知道王志刚的大名。那是在微博刚刚兴起的时候,报社同事中有爱好书法的一位,引导我注册微博,同时介绍我添加一位“二不庐”,说此人善书,但更喜欢老街老巷老太原。举凡太原历史故事,常能如数家珍。那会儿,我这个外地客,对于太原历史,尚是小白一枚,也就是在二不庐的微博上,逐渐知道了些老太原的故事。
二不庐对历史,一样的一丝不苟。有一次我们同乘地铁,一路上,谈起如今一些自以为是的讲历史的导游,他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就又要直立起来:不知道的事,就不要胡说,不清楚的历史,可以不说,绝对不能胡说!
二不庐是很清高的。他的所长,你以为是书法,是篆刻。其实,我觉得他更在意他对历史的研究。
清高的人在自己的领域当然很自负,那是对自己的自信。有一年,赵国柱先生在一次酒局中鼓励我,说老家要是能让所有山西籍的书法家,人人都写一幅“老家山西”,那是功德无量的事啊!酒局散罢,王志刚老师第二天就给我发来他写的“老家山西”照片。只是,我生性疏懒,不知轻重,竟然没有如飞鸟一样扑过去请回墨宝。至今,王老师绝不再提此事,有好几次,我想开口,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清高的王老师当然更有豪气的一面。当年他办公室楼下,有一个小酒馆,常常有书友过去,酣畅淋漓。和朋友在一起,他从不在意饭店门面。有一次在老家万达的工作室,时近中午,我联系饭店小酌,王老师说,联系啥呀,你家北大街楼下那家面馆就很好。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就着小面馆的面汤与烧酒,大快朵颐。
我其实从来没有当面问过王老师的学书经历。只知道他经常谈及张颔先生、林鹏先生等。后来悄悄看些资料,才知道他九岁学书,十六岁学印,问道于三晋诸名家,曾为林鹏先生入室弟子,书法篆刻屡获大奖等等。
但这些,似乎又不重要,我们相互看中的,可能也就是性格中,都有这一股子“二”劲吧?“二不庐”中的“二”,在王志刚身上体现为双重的不从流俗:一不趋时风,二不炫奇巧。他的书法讲求一个“正”字——“和做人一样,书法里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正字,古人说奇正相生,其实还是正在先”。这份“正”,既是字形的周正,更是气韵的正大。
二适堂
和“二不庐”的“二”比起来,“二适堂”的“二”,就有了很多通达。总觉得这两个人,很像当年的周氏兄弟,一个棱角分明,一个都不宽恕。一个圆融通达,处处让着对方。
相处这么多年,我还真没问过冀老师“二适堂”的来由,要不是看了王老师视频解释“二不庐”,要不是想着要完成这篇作文。
可是,即便不问,也一直觉得这个堂号,和他很贴切。尤其是这个“适”字,简直太合适了。这么多年,不论要做什么,不论是不做什么,有他在,他总会把每一次相聚,安排得非常舒适。他能把任何细小的事情,都提前想到,并处理妥当。甚至,开车的时候,他最喜欢坐在副驾位置上,说有他在,导航就没用了。
但还是想听一下他自己的解释。
果然,他说:适吾所适。
然后,裴黎光说:就这?胡适胡不适?
尚朴说:二适即万适,纸笔相适,心手相适,人生通达,法海圆融。
冀老师是圈内著名的策展人,本身自己就是圈内书法家,又常常给别的书法家策展,此时的他,大概是最能体现“适我所适”,“适己适人”的性格特点的。每一次的展览,事无巨细,他都能游刃有余,处理得井井有条。
“适我所适”,在别人看来,可能永远是如沐春风,你能看到的,是他永远的笑脸,其实,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洁癖的字眼,大概只有处女座的人才能做到。
世有万般事,如何适我?不适后又该怎么办?有人选择斗争,有人选择忍让,当然更有人选择远离。如果是我选,我肯定选的是远离,所以我几十年的工作经历,就是不断远离一些不适的过程。
所以,当我听说冀老师也曾经是体制内跳出来的,如今和体制毫无瓜葛,仅此一点,我就觉得,与我戚戚焉。
这些年冀老师真是没少替老家操心。早些年引着我们去太谷,极力想促成一些合作,后来听说我们做汉字研学,又多方联系,四处牵线搭桥。大概,冀老师是知道我们这些酸腐文人创业的不易。
刚开始接触,我觉得他是最不把书法当回事的书法家。不论什么场合,拿起纸笔就可以挥洒,不论我开口不开口,他都可以把他的作品任意赠我——有时候好惶恐,啊,啊,啊,别人求个字多难啊,你就这么随便给我吗?
有一年在永祚寺看他们写兰亭,就他,铺开纸就写,洋洋洒洒,一小会儿的功夫率先交卷——哇,想当年,咱家参加一次考试,垒完长城后,天已大亮,擦了把脸,捡了一根圆珠笔就上了考场,两个多小时的考试时间,咱家也是半小时就完工,那种气概,大概和冀老师有一比。
你看你看,说着说着,就又显摆自己了。可是,真没办法,你知道有个词叫同气相求吗?哈哈。
可更多时候,你才知道,这种洋洋洒洒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辛苦。去年,冀老师送我两册他做的碑帖双钩,厚厚两大本子,都是他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的,他说,在这个过程中,他能得到每一个字的意趣,碑帖不明时,更多还有创造的快乐。我给王志刚老师说,唉,写字,也是很辛苦的啊。王老师说,什么都有一个过程啊!
冀老师常说他就是一个写字的,每天或者早起,或者看书时,或者睡觉前,甚至可能是和我们喝酒吃饭时,有了点想法,赶快要找笔记录,久而久之,就有了那些小片片,也有了那次的小片片展,李平老师曾经写过。我最近和AI对话,我说太原有一个冀卫东,书法风格如何如何。AI回答我两段话——
“他的书法从赵承楷先生出,追求一种朴拙庄茂的书风。其行草章法自在和谐,张弛有度,笔之中锋圆融和谐,起笔逆势、收笔含蓄,行笔圆浑沉着。有时用笔虽直拙瘦挺,但绝无枯槁之状,大胆落笔、大力提笔,不失雄浑劲健。他‘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不囿成法且极富天趣。”
“冀卫东的笔墨修行,最动人处在于他的‘书写性’。在当下展览效应泛滥、巨幅作品炫目争奇的风气中,他力倡回归书法的实用性,主张在日积月累的日常书写中涵养笔墨。他的‘小片片’展,尺幅皆小,却正是这种理念的绝好呈现。他融碑入帖,追求‘碑学为源、帖学入流’的双峰并峙。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位诗书兼修的通才,手中之笔有二:一为翰墨之笔,一为诗文之笔。而这些自创本我的诗文,没有绕过书法艺术的表现——文心如此,墨魂亦然。”
你说,AI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让我咋说?
二二得是,是呀不是?
王志刚、冀卫东两位都是忻州人,一个忻府区,一个定襄县。我曾经说,山西不论哪个地区,总有一块文化高地,在忻州,这两个地方,加上原平,五台等,当然就是文化高地。别的不说,元好问一人,足够老乡们自豪一辈子的了。
两位斋号都带“二”的老乡,常年也经常在一起,哼哈二将,焦不离孟。自然而然,默契就更多了一些。
前年,他俩一起给自己策划了一个“二二得是”的展览。我一听,好有意思!因为我在前两年的冬至,写过一篇:《这一群二的人,干了一次如此二的事!》,说的是我们一行人,在12月22日冬至,跑到石楼一个废弃的村庄,让已在城里居住的主人打开尘封已久的家门,和柳林县的一帮朋友,肆无忌惮地过了一次疯狂的冬至。
因此,当我看到两位“二”主人,要来这样一个主题的展览,那种喜悦,你根本体会不到!哈哈。但,那会儿,咱家也只能偷偷乐,偷偷喜欢,并没能亲自参与。今年不同了,来了一个阿“邢”嫂,低调多年后迸发出无限的艺术遐思,于是在时隔二年后,策划第二次的“二”展。并邀请咱家参与,那能不喜上加喜,可谓二喜吗?
地点依然选在碑林公园。展览策划会上,这两位“二”先生,坚决不让说这是“书法艺术展”,他们说:“这是碑林公园,傅山先生在此,我们哪敢说书法艺术!”
也是,据说碑林公园藏有傅山书法碑刻二百多幅(你看看这二多有缘!),傅山先生就立在那里,目光如炬。两位先生以“二”自谦,难道这不是对书法传统的最大敬意?
“二二得是”——两个人,两间斋,两股力量,交汇于此。你说是呀不是?
说“是”,因为他们确实心有灵犀,相互砥砺,各自深耕多年,终成一方大家。说“不是”,因为在傅山面前,他们永远自居后学,保持着一份可贵的敬畏与清醒。然而,那份不为浮名所动、不为流俗所扰的独立精神,那份将学问与笔墨融为一体的沉潜功夫,已然让他们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坚实而笃定。
二二得是——肯定是。
这两位老师之“二”,恰恰是一种“不二”的智慧,这两位先生之“二”,难道不是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的迸发?这两位老师之“二”,难道不是一种与喧嚣保持距离的清醒?
傅山先生若有知,大概会拈须一笑:这两个后生,有意思。
2026.4.13
策展手记
[ 我是怎么“入坑”的 ] .
尚朴
一
“什么?让我给你们策展?不是开玩笑吧?”
年前,冀卫东老师笑眯眯地跟我说,他和王志刚老师要续“二二得是”之约,想让我来策展。话音未落,我已被“惊吓”得不轻。
这两位可不是寻常人物。
冀卫东乃赵承楷先生高足,曾为赵国柱先生在北京、上海、杭州、太原等地多次策展;王志刚则为山西晋阳印社执行主席,书印俱佳,与张颔、林鹏诸老先生交游甚密。
在山西书坛,他俩又形同手足——同年同月生,且为同乡。更绝的是,两人的堂号都嵌着个“二”字:冀卫东的“二适堂”,王志刚的“二不庐”。二人还曾同任山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于是前年此时,“二二得是”之名应运而生。从今往后,“二二得是”便成了他们的专属品牌,每两年办一次,做成双年展。
两位如此名望,我一介后学,如何担得起这般重托?
他俩怎么想的?!
二
年后,杂事纷扰。三月一到,展览之事便正式提上日程。我本着帮忙的心态,随手拉了个展览方案,没想到冀老师和王老师双双表示:挺好。
完了,这下当真了。
三月十日,冀老师做东,郑重地把我们几个请到家里吃饭,老家山西V的掌门人乔琰乔呆呆和李平女史亦在座。冀老师从书房抱出成卷成摞的作品让我们挑。多亏王志刚老师坐镇,两个时辰粗筛出来几十幅。冀老师亲自下厨,忙前忙后,得空一探头:“这才是一小部分。”
啊?那还得了?
眼瞅着下午一点了,只能先吃饭。冀老师厨艺了得,众人把酒言欢,热气腾腾。杯盏之间,竟碰撞出了“共写兰亭”的金点子。
回去之后,我开始认真对待。当晚就老老实实做了个策展方案。
方案一出,呆呆和李平积极表态:静候差遣。李平隔天一次直播,忙里偷闲写出了前言,字字珠玑,令人击节;呆呆则操刀了展前推文,鲜活机趣,文采斐然。大家各就各位,这事儿算是正式开张了。
三
跟两位老师接触久了,我发现他们身上有股特别的劲儿。
读书、写字、刻印、赏器、品茶、喝酒、访古、云游、交友,日子过得散淡又自在。既敬纸墨,又爱折腾。心怀雅士趣,笔下有天真。
一个豪爽直率,一个淡泊随性。性格不同,却好得像亲兄弟。他是他的操盘手,他是他的代言人。他们彼此欣赏,心心相印。年纪越大,反倒越没架子,说话直来直去,做人素面朝天。连前言都是轮流写,谁也不肯多占一尺。
我常觉得,他们俩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看着像,翻过来再看,又完全不一样。你说他们是一路人吧,各有各的脾性;你说他们不是一路人吧,那股子散淡劲儿又别无二致。
四
既然是第二回,总得搞点不一样的。
展览不设开幕式,不搞领导讲话、剪彩揭牌,谁来谁自在。像商量好了一样。他俩一听,眼睛亮了:正合我意,所见略同。
我又说:咱把展厅弄得像间书房,别挂得那么规规矩矩,别整得那么正襟危坐。有些小作品索性搁在案头,让人凑近了细看。
王老师点头:“对,别端着。”
冀老师补一句:“茶得备好。”
于是就有了这套“不太正经”的方案——
不设开幕式,只有“笔墨相见日”。入口处贴一张纸:“请自便,酒在左,茶在右,纸笔在前,知己在侧。”两位艺术家就像主人一样,在展厅里溜达,陪大家喝茶、聊天、写字。冀老师贡献出一坛自己珍藏多年的绍兴老酒,供现场观众觞饮。
展厅中央摆张大书案。特意选在三月初三上巳节开展,咱也学学王羲之——搞一回“一人一字共写兰亭”。两位老师先写“永”“和”二字,而后到场的每一位来宾,依次写《兰亭序》中的一个字。待展览落幕,这幅众人共创的长卷便成了最特别的展品。
再办两场雅集。立夏之日聊“纸笔”,小满之日聊“砚墨”。不搞讲座,只作对谈、赏物、即兴挥毫。如老友串门一般,坐下来慢慢闲话。
五
我问两位老师:你们看这样可好?
冀老师嘿嘿一笑:“行吧。”
王老师也有了笑模样:“就这么着。”
其实吧,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一个人闭门造车。策展途中,大家常有奇思妙想,今天你冒出一个点子,明天他补上一块拼图,创意越攒越多。最后呈现出来的展览,是众人噼里啪啦碰撞出的火花。
展前二十天,大家一同去看了场地,简略聊了聊。但尚有诸多事情未曾落定,不免有些心急。我赶紧拉出一条时间轴,把展前工作排了排期。冀老师看出了我的小焦虑,给我吃了颗定心丸:
放心吧,到时候就好了。
啊?就这么简单?
又过几日,大家再聚,定作品、分任务、扣细节。王老师一挥笔,“是呀不是”的展标就有了,把前言也写了出来。春秋轩那边埋头装裱,翰风堂的设计海报也出了模样。
心,彻底定了下来。
说实话,为这两位策展,我最大的收获不是如何出新、如何布展,而是明白了什么叫“不端着”,什么叫松弛感。
艺术这事儿,本来就没那么严肃。写字画画,刻章喝酒,说到底不过是找个由头,跟有意思的人待在一起。
但真正让我想通的,是那天晚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场展览,到底谁是主角?
按老规矩,当然是两位老师。作品是他们写的,名字是他们的名,请柬上写的是“王志刚、冀卫东小品展”,观众来了就是看他们。
可这不对啊。
我们在聊方案的时候,王老师说过一句话:“展览不是让人来看我们多厉害的。”冀老师也补了一句:“是让人来了觉得,哎,这事儿我也能参与进来玩儿。”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书法家搭台,观众唱戏。
这次“一人一字共写兰亭”,看着是个活动策划,其实是我们埋下的一个“圈套”——让每一位到场的人,都名正言顺地成为创作者。你写一个字,我写一个字,大家谁也不认识谁的字迹,最后拼在一起,反倒成了一幅完整的作品。
谁写的哪个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下午,你蘸过墨,你提过笔,你在宣纸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就是你跟书法之间的距离——原来这么近。
还有那两场雅集,立夏聊纸笔,小满聊砚墨。为什么选这两个主题?因为纸、笔、砚、墨,是每个人都能摸得到的东西。你不一定要会写书法,但你总能用过笔吧?你总见过墨吧?聊这些,就是聊日常。
日常,才是艺术该待的地方。
书法被“供”得太久了。挂在墙上,隔着红线,观众只能远远看着,心里嘀咕:这写的什么?好在哪?跟我有什么关系?
其实哪有那么玄乎。
你看看两位老师平时在书房里是怎么玩的——泡杯茶,铺开纸,想写就写两笔,不想写就喝茶聊天。写得好了哈哈一笑,写歪了也哈哈一笑。“睡醒了就起床吧”这样的大白话,照样写得气定神闲;网上流行的“躺平”“打卡”拟作“十六俗”刻成印章,反倒生出几分人间烟火气。随手把“孟子曰”写在旧纸片上,出来的效果竟有汉简的味道;在包装纸上挥毫“未央宫骨签”,也是古意十足。
这就是“雅玩”。
雅玩不是高高在上的审美,是你我他都能参与的游戏。它不需要你懂多少理论,不需要你练了多少年,只需要你愿意伸出手,拿起笔,写下那个字。
所以这次,我们所有“不正经”的安排,说到底就一个目的——
让书法从墙上走下来,走到你身边。
你来了,你不是观众,你是参与者。你可以写字,可以喝茶,可以涂鸦,可以在酒坛前自斟自饮,可以跟两位老师谈书论道,甚至抬杠。
你就是这个“雅玩圈子”里的一分子。
说到这儿,还得提一句两位老师的好人缘。从碑林公园两位主任的大力支持,到翰风堂、春秋轩的精心设计制作,再到老家山西V、书画频道、缠艺传播、嘉壹传媒的鼎力相助——一呼百应,各路朋友纷纷出手。没有这个团队,这场展览撑不起来。
至于“二二得是”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有什么打紧。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丙午暮春,展期将至
尚朴记于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