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拉弟(曾用名李翠文)
吾本太原县人,祖居县城南街。祖上曾营油盐杂货之业,商号曰福霖堂。老太原的街巷,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南街的铺子挨挨挤挤,南来北往的客商、街坊邻里的烟火气,都曾在福霖堂的门庭前汇聚。铺子前的油香与盐味,漫过半条街的晨昏,是祖辈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基业,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只叹世事浮沉,历史波澜迭起。父辈一生谨小慎微,守着“福霖堂”的旧契,守着老太原人骨子里的厚道,却终究拗不过时代的洪流,祖宗留下的产业几番被侵吞,一点点零落消散。徒留那方褪色的旧契,与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在清明的风里,一遍遍叩击心弦。
每每清明,太原的春风吹过风峪沟的山桃,争鲜斗艳;吹过曾经南街残存的旧巷,代代相传。朦胧之间,老父亲生前的话语便会从记忆里翻涌而出,质朴却重如千钧。父亲常说:“祥因是害,人人都爱;吃亏是福,人人都不!”又道:“吃亏吃不死人!祥因保不了人!”
这几句寻常俗语,无半分文饰,却藏着半生的人生体悟。古往今来,世人多贪吉祥之因,慕眼前之利,争分毫之得,唯恐自己吃亏分毫。可《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与祸本就相生相伴,那些看似“吃亏”的退让,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保全?郑板桥挥毫写下“吃亏是福”,以笔墨传处世之道;太原百姓口口相传这句俗语,以烟火藏做人之理。我虽不曾深究佛家因果轮回,也不妄谈道家祸福相依,却半生践行着父亲的话,不争、不抢、不怨。
如今已是不惑之年,总觉得,是自己的东西,纵历经风雨波折,他人抢不走、夺不去;不是自己的,即便费尽心机,终究求不来、留不住。这般心境,倒也换得内心安宁,无争无扰,如同南街老井里的水,平淡澄澈,却能滋养出绵长的安稳。
家中老婆子常挂在嘴边的“各尽各心,各享各福”,与父亲的话相映成趣。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恰如一趟没有归途的单程车。来时赤手空拳,赤脚踏上太原的土地;去时两手空空,终将归向风峪沟的祖坟。沿途的功名利禄、蝇头小利,不过是路边转瞬即逝的风景,又何必为了些许闲气斤斤计较,为了些许得失郁结于心?守着本心,尽己所能,待人以诚,做事以敬,便是最好的活法。
丙午马年清明,天尚未透亮,寅时的晨雾还笼罩着太原城,我便起身出行,欲往祖坟祭扫。太原的清明,晨风寒意未消,裹着初春的清润,吸一口,满是旧巷里残留的烟火气。本以为动身尚早,行至风峪沟通道卡点,竟见政府护山队伍早已驻守,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秩序井然。依规受检,不曾耽搁,车轮碾过山道,一路向祖坟驶去。
这条通往祖坟的路,或受封山之令,或因雨水之多,平日里一年也走不得一两回。不比城中街巷的熟稔,不比南街铺子的日日相见,可我闭着眼也能辨得方向,识得路途,连导航都不曾开启,便径直朝着那片土地前行。祖坟坐落于风峪沟赵家山的山坳间,长眠着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二爷爷,还有生我养我的父母。于后辈儿孙而言,这里从不是冰冷的坟茔,而是藏着根脉的家,是魂牵梦绕的归处。
也曾暗自思忖,平生走过无数地方,有的日日流连,熟稔至极;有的远游他乡,印象渐淡。唯独这祖坟之地,往来寥寥,却刻在心底,分毫不忘。后来方懂,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根。根是血脉的延续,是先祖的庇佑,是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断的牵绊;是老太原人骨子里慎终追远、敬祖尽孝的执念,刻在骨血里,融在烟火中。只是时代更迭,如今的孩童,生于新世,长于繁华,不知往后岁月,他们还能否如我辈一般,记着祖坟的方位,守着祭祖的习俗,念着先祖的恩德?时代不同,风物各异,终究会有差别,只愿这份传承,能留得一丝余韵,在岁月里缓缓流淌。
祭扫之备,乡人多劝我带铜火锅为供,说其喜庆周全,能纳福迎祥。可我心中执拗,执意不肯。犹记当年送父母入土那日,灵前所用砂锅打碎,老人龙杆上路,联系我们的就应该是用土做的器皿,曾经包拯儿子一生不听父辈话语,希仁辞世之时,便与其子说用铁棺,之后再无有文正出世。老辈人常说,太原民俗里,素有“过年点火锅,清明烧砂锅”的说法。砂锅质朴,无华却真,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更连着阴阳两界的念想。只有带着这只曾陪伴父母度日的砂锅前来,供奉先祖,他们在天之灵,方能真正收到儿孙的心意。
这份执念,在外人看来或许迂腐,可于我而言,从来不是拘泥于俗礼,不过是尽心二字。再带上些老人生前偏爱的吃食——父亲爱吃的饺子油糕,母亲念叨的干饼撒子,都是福霖堂里最寻常的滋味,却是老人最熟悉的牵挂。来到坟前,按着太原民间代代相传的习俗,除草、添土、焚香、供奉,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此番出行,心里还藏着一份挂碍。去年腊八时分,大哥因一时不慎摔倒骨折,如今虽养伤日久,但行动依旧不便。想来清明祭扫是大事,他也不便以病身前来叨扰祖宗,我便暗自做主,将本该属于他的那份心意,也备在了供案之上。
坟前跪拜时,我将这分念想细细诉说:“今年我哥因身体不适,不能前来,望祖宗庇佑,早日安康,明春俺们兄弟再一同来给列祖列宗磕头!”
这一通插花,供献,便代兄弟二人,把这一年的牵挂与祝福,统统烧给了祖坟。
此生为人,无论对先祖,对他人,始终秉持诚实守信之念,做事尽心尽力,上不愧对先祖,下不辜负本心,便是圆满。
午间有客订饭,一份承诺一份责任,让他人快乐才是自己最大的快乐,也是自己最完美的圆满。驱车在风峪沟通道上飞速前行。晨光初露,太阳渐渐升起,光线晃眼,竟连前路都看不真切。我紧握方向盘,万分小心,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路之上,风峪沟的草木在眼前一闪而过,竟连侧眼打量周遭风景的闲暇都没有。所幸祖宗庇佑,一路顺遂,无半点波折,按流程走完祭扫,了却心头一桩大事。
回来之后,一切顺遂,午后回家倦意骤起,躺在床上,只觉浑身绵软,仿若饮过几杯美酒,晕晕乎乎,困意翻涌。老婆子见我这般,端来新鲜的瓜果,细细切好,递到床前。这安稳的光景,这平淡的温情,皆是父辈留下的福荫,是先祖庇佑的恩泽。
捧着瓜果,一口吞下,竟全然不觉滋味。恍惚间,想起《西游记》里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桥段,也是这般囫囵吞枣,囫囵个便咽了下去,事后才问旁人“甚么味道?”。彼时的我,此刻的心境,竟与这八戒有些相似。人生有些滋味,本就需细细咂摸,而此刻,倦意如山,这盘中的瓜果,不过是这清明归家后,一场安稳的注脚。瞌睡虫渐渐袭来,眼皮愈发沉重。人生一世,尽心尽孝,安分守己,得此安宁,足矣,且睡去吧。任窗外春风流转,清明的念想,已藏在心间,如同福霖堂的旧契,在岁月里,静静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