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锦绣里的龙城气象 || 于保月 【3月刊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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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先生

太原，锦绣里的龙城气象

(散文)

太原古称晋阳，左恒山，右太行，汾水中流，自古便是“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的战略要地。《左传》载：“晋阳，赵氏之邑也”，公元前497年，赵简子在此筑城，开启了太原2500多年的建城史。北朝时，高欢据此建立霸府；隋末，李渊父子从这里起兵，奠定大唐三百年基业；五代十国，后唐、后晋、后汉、北汉皆以太原为都城或陪都。“龙城”之谓，不仅因帝王之气，更因其在历史转折处总能开风气之先。

太原府作为山西中心，成了这条横跨亚欧的商业动脉的心脏。站在晋商博物院的飞檐下，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砖红色城墙沉淀着数百年风霜。院内，一尊明代铁铸秤砣上，“公平交易”四字清晰如昨。这不是普通的秤砣，而是当年太原府商会用来校准全城度量衡的标准器——晋商的商业文明，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将“诚信”刻进了基因。

清代太原府最大的票号“日升昌”太原分号旧址，如今已成为金融史课堂。讲解员指着一幅泛黄的《汇通天下图》说：“道光年间，从这里发出的汇票，可以在苏州、广州、恰克图甚至莫斯科兑付白银。”彼时的太原商人，已经建立起覆盖全国的金融网络，创造了世界上最早的汇票制度。那幅地图上，以太原为中心辐射出的银线，犹如这个商业帝国的神经网络。

这便是太原作为晋商都会的底气——它不仅是大商号的汇总之地，更是无数中小商人、手工业者赖以生存的土壤。从制醋、酿酒、冶铁到纺织、印染、制皮，太原的手工业在晋商资本的滋养下蓬勃发展，形成了“前店后坊”的产业格局。今天的食品街、钟楼街，那些百年老字号的门匾背后，几乎都藏着一段跨省跨国贸易的传奇。

如果说晋商文化是太原的灵魂，那么煤炭就是它强健的筋骨。

太原的煤炭故事，可以追溯到宋代。晋祠博物馆收藏着一块宋代的煤雕，上面刻着“晋阳西山炭，取暖兼冶铁”的字样。但真正的规模化开采，始于近代。1907年，山西巡抚胡聘之创办“保晋矿务公司”，太原成为中国近代煤炭工业的摇篮之一。

站在西山煤电集团的观景台上俯瞰，巨大的露天矿坑如大地裂开的年轮，记录着这座工业城市百年来的呼吸。

“我父亲是‘一五’时期从河北来的矿工。”在太原钢铁集团工作了三十五年的李师傅说，“那时‘全国支援山西建能源基地’，我们住的工人新村，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早晨六点，矿区的广播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儿啊……”他的声音里既有自豪，也有沧桑。那些年，太原的煤炭、钢铁、电力源源不断输往全国，支撑起共和国的工业脊梁，但也付出了环境的代价——上世纪九十年代，太原曾是全国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转型的号角在2006年吹响。“创新发展模式，推进绿色转型”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

在古交市的屯兰矿，我见到了全国首个智能化采煤工作面。巨大的液压支架自动推移，采煤机按照预设程序切割煤层，整个工作面只有三个巡检工。矿长是矿三代，他的爷爷用镐头挖煤，父亲开上了综采机，而他则在控制室里监控着大数据屏幕。“过去说‘煤黑子’，现在我们是‘白领矿工’。井下5G全覆盖，机器人巡检，瓦斯浓度实时监测……最重要的是，资源回收率从60%提高到了85%。”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产业链上。清徐精细化工循环产业园里，美锦、梗阳、亚鑫等龙头企业组成的产业集群，正在上演一场“黑色变绿色”的魔术。煤炭在这里不再只是燃料——它被转化成高端碳纤维、锂电池负极材料、航空航天特种石墨。园区总工程师带我参观时，指着一排银光闪闪的罐体说：“这里生产的中间相炭微球，是国产大飞机C919刹车片的关键材料。一吨的价格相当于5000吨原煤。”

而在太原经济技术开发区，另一种转型正在发生。曾经的老工业区，如今聚集着特种金属材料、生物基新材料、新一代电子信息制造等新兴产业。山西烁科晶体公司的车间里，工人们正在生产第三代半导体材料碳化硅晶体。“这种材料耐高压、耐高温，是新能源汽车、5G基站的核心器件。”公司负责人说，“我们的技术完全自主，打破了国外垄断。”窗外，昔日的煤场已经变成了光伏电站，蓝色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在晋商博物院新建的数字展厅，一场古今对话正在上演。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清代票号的密押、印章、汇票，而在对面的沉浸式体验区，游客可以通过VR技术“穿越”到日升昌票号，亲身体验汇兑业务。更奇妙的是“数字镖局”项目——运用区块链技术，再现了当年晋商押运银两的保险体系。

“这不仅仅是技术展示，更是商业逻辑的传承。”晋商行科技公司的“80后”CEO指着大屏幕上的区块链图谱说。这家从太原起家的金融科技企业，名字里就带着深深的晋商印记。他们的核心产品“晋商云贷”，运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为小微企业提供信用贷款。“我们研究了大量晋商老账本，发现他们的风控智慧惊人——‘三不贷’原则：不贷给没有实业的空壳商号，不贷给关联交易复杂的家族，不贷给口碑不良的人。这些原则，我们转化成了智能风控模型。”

在吕梁山区的农户家里，我看到了另一种数字创新。

62岁的王大爷通过手机APP展示他的“碳账户”：去年种植的30亩有机小米，通过田间的物联网设备监测，计算出总共减排24吨二氧化碳，生成碳汇指标后在交易平台出售，收入2万多元。“正好够孙子上大学的开销。”老人笑得眼睛眯成缝。这是晋商行联合太原理工大学开发的“生态银行”项目，将晋商“取之有度”的生态智慧，转化成了可交易的绿色金融产品。

最令人惊叹的是“晋商元宇宙”平台。戴上VR设备，我“走进”了一座虚拟的清代晋商会馆。在这里，你可以与AI生成的晋商掌柜对话，学习契约精神；可以在数字账房里尝试做账；甚至可以参与一场虚拟的茶叶贸易，从福建武夷山采购，经太原中转，运往恰克图。项目负责人介绍，这个平台已经吸引了超过50万青少年用户，“我们要让年轻人知道，晋商不是历史课本里的老古董，而是充满创新精神的企业家。”

而在真实的商业世界，晋商基因正在新一代太原企业家身上复活。在山西转型综改示范区，我见到了“90后”海归博士刘畅。他在加拿大学习人工智能后回国创业，研发的“商脉大脑”系统，能够提前180天预警供应链风险。“去年我们帮一家装备制造企业规避了2000万元的原材料价格波动风险。”他说，“我太爷爷就是晋商，在包头开过茶庄。他常说要‘观大势’，我的算法其实就是用数据‘观大势’。”

从驼帮到区块链，从票号到云贷，太原的商业精神从未断绝。变化的只是工具，不变的是那份“汇通天下”的胸襟与“以义制利”的智慧。

在太原高新区，一块巨石上刻着当代晋商的新训：“诚信为基，数据为舟，创新为帆，责任为锚。”这或许就是这座古老商都面向未来的宣言。

若要体会太原的宜居，该在一个秋日的清晨。登上永祚寺的双塔，东望太行初醒，西眺吕梁含黛，整座城市在晨雾中缓缓舒展。老城区青砖灰瓦的四合院上空升起袅袅炊烟，那是太原人开始准备早餐——一壶酽酽的砖茶，几块“认一力”的羊肉蒸饺，或者一碗热气腾腾的“头脑”（太原特有的早餐，用羊肉、山药、藕片等熬制）。傅山先生发明这道药膳时大概不会想到，三百年后它依然是太原人秋冬时节最温暖的慰藉。

走下双塔，步入食品街。这里是味觉的晋商之路——宁化府的陈醋醇厚绵长，六味斋的酱肉肥而不腻，双合成的糕点甜而不腻。在一家老字号里，我遇到了正在直播带货的第三代传人杨师傅。他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对着手机讲解：“咱们太原的面食有二百多种，光是刀削面就有擦尖、抿尖、擀面、拉面……今天教大家做‘龙须拉面’，能穿针眼的那种！”直播间里涌入上万人，有本地的年轻人，也有远在海外的山西游子。面团在他手中如白练飞舞，最终变成细如发丝的银丝面。“这就是咱们太原的手艺，也是咱们太原人的生活。”他说着，将一把面撒入沸腾的羊肉汤中。

黄昏时分，柳巷开始苏醒。这条始于明清的商业老街，如今是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老香村食品店隔壁是网红奶茶店，华泰厚绸缎庄对面是时尚买手店。在夜市摊位前，年轻人排着队买“沾串串”——这种将晋中串串与川味蘸料结合的小吃，恰如太原文化的缩影：坚守根本，又敢于尝新。

夜晚的汾河公园是另一番景象。全长33公里的滨河自行车道上，骑行爱好者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水面上，灯光秀正在上演，从“晋阳古城”到“晋商驼队”，从“钢铁洪流”到“数字星辰”，四千年历史在十分钟里磅礴展开。一对老年夫妇坐在长椅上静静观看，老先生说：“我小时候，汾河还是条臭水沟。现在多好，有鱼了，有鸟了，我们每天都要来走走。”

这就是今天的太原——一座能让历史与未来从容对话的城市。它有工业城市的硬朗筋骨，也有文化名城的温润肌理；它有北方城市的开阔大气，也有市井巷陌的细腻烟火。

在晋商博物院，我抄录下这样一段参观者留言：“我的高祖曾是恰克图的茶商，曾祖是煤矿工程师，父亲是钢铁工人，我是程序员。我们家族的四代人，仿佛就是太原的四个侧面。而这座城的神奇在于，它能让所有侧面和谐共生。”

离开太原前，我再次登上古城墙。夕阳将城墙染成金色，远处，西山沉静，汾水长流。我突然明白，太原的“锦绣”，从来不只是自然风光，更是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智慧、汗水、诚信与创新织就的人文图卷。从晋商驼铃到数据洪流，从地下乌金到绿色能源，从古老票号到智能金融——这条商脉从未断绝，只是在每个时代，都以新的形式延续着“汇通天下”的梦想……

而这，或许就是一座城市最动人的生命力。

它深植于厚重的历史，却永远向着未来生长；它历经沧桑变迁，却始终保有那份“锦绣”的质地——在太原，这质地是青砖灰瓦间的诚信，是钢铁煤炭里的坚韧，是数据代码中的创新，更是寻常巷陌中，那碗热汤面升腾起的、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当古老的梆子腔在剧院响起，当智能制造在工厂轰鸣，当绿色数据在云端流动，你会听见——那穿越千年的商脉心跳，依旧强劲如初，依旧在这片山河襟怀的土地上，澎湃着面向未来的磅礴力量……

2026年元月写于首都北京。

【编后荐评】

这篇散文以“锦绣”为眼，为太原立传。作者将一座城市的历史纵深感与时代脉搏熔于一炉，从晋商诚信到煤炭脊梁，从数字转型到市井烟火，层层展开，收放自如。文字既有史家的沉实，又有诗人的灵动，如写“煤变碳纤维”如魔术，写汾河今昔对比如画卷，写面食技艺如观杂技。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始终将目光投向人——矿三代、直播传人、海归创业者——让城市的“气象”有了温度与心跳。全文气韵贯通，文白相济，堪称当代城市散文的佳作。

（责编：零下）

作品与知音优雅相会  佳作与美刊相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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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名家亦厚新人  重当代更重未来

作者简介：于保月，高级经济师，硕士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野草诗社副理事长，中国建设银行总行建行大学执行副校长。著有散文集《绿色风》《一路风景》等，曾荣获当代文学家朱自清新文学奖散文特等奖、冰心文学奖散文特等奖，中国银行业特殊贡献奖等。

清涟一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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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1期春季3月刊征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