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外围的一支游击队
丽生
七月末八月初的时候,中午的太阳是异常暴热的,我从岢岚经过静乐的边境直奔忻州而去,在未出发之前,人在敌后工作的同志转告过我:“放心走!绝对保险。”等我到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带之后,觉得一路上虽然保险,但我心里却总有一些不安,因为敌人的“强化治安”正在不遗余力的施展。在忻静公路的旁边,我曾受到三次以上的骚扰。
我在这比较安全的地方住了五天,在这短短的五天之中,我看到了一些甚么呢?
天气是那么热,热得柳树都不敢拾头,一群群的山羊都挤在柳树的荫下喘息着。所不舒服的是在如此酷热的季节,而这里的队伍却有个别的战士还穿着破旧不堪的棉袄。虽然他们的精神绝不因此而减色。关于这个疑问,我并没有同穿棉衣的战士攀谈,在青纱帐的外面,几个放下锄头的庄稼人正在吸烟,我以“借口烟抽”的关系,同他们拉起话来。直扯了一两点钟,老乡要回家吃饭了,留下我一个人,于是掏出日记本以潦草的速写把刚才谈述的经过做了详细的备忘:
“这队伍穷得很,可是他们军纪却非常严,不经过老乡的允许,宁肯露天睡觉,是不敢随便进入民宅的。”
“一匹马吃过老乡的高粱叶,马夫受禁闭三天。”“鬼子打到他们这里的时候,很多军队都闻风而逃。穿破棉袄的这些人,凭几杆破枪,坚持不退。从早晨打到中午,中午打到晚上,有时候晚饭不吃连夜打。”
“这些人的枪,大多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他们得过文件箱,得过望远镜,打过敌人的汽车,但是他们自己却不怕牺牲。”
“他们不要群众一针一线,可是向来没有屈服过困难,棉衣是去年冬季从敌人手里夺回来的,今年的单衣已经夺来了,但还不够。”
写到这里,我才觉得游击队每天唱的: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这个歌子竟成了他们日夜行动的纲领。
敌人对这班人视为腹中大患,问题是这些人出没无常,而且是绝不离开太原的附近。太原的城门曾因为这些人的枪声增加过三倍以上的哨岗。事实上三个五个的小队“皇军”也确乎被这些人给都歼灭的答复。有一次,敌人派出五倍以上的人马包围他们,结果在静乐的龙家庄遭遇战斗。一个四十多岁的贫农出身的排长,为了夺取敌人三八式步枪,来壮大自己的武装,他曾向战士们发誓:要以血换取敌人的枪支,可是不幸在敌人火力的交织下,他与伙伴们永别了。临死,他还喊:“同志们,冲!以血换取枪支。”
是的,不能懂他们现在的骄傲,你可以在他们出操的时候,施行细密的检查,他们的武器百分之七十是从敌人的手里夺来的。这支队伍的实质,只有让每次受创的敌人才能给以确切的证明,也只有当地的人民才能估计得正确。也只有他们的与战士同生死共患难的领导者才清楚他们是怎样的壮大起来的。
现在就引证这支游击队队长同政委的叙述的话吧。
队长是修长的个子,献身革命多年颇有斗争经验的干部,每次战斗,不管敌人怎样顽强,他的猛打猛冲总是坚持到最后,他曾带过八次花。不过谈到文化程度可就比不上那位操平津口音在职业专门学校毕业的政治委员了。读书时曾被学校当局认为是会闹风潮的“坏学生”的政治委员。而今天,却又学会游击战术,向敌人闹着决斗的“风潮”。
他这样地告诉了我:
“我们的队伍是在敌人刺刀威迫下组织起来的,里面有青年学生,有农民,也有拍一拍胸膛‘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之类的英雄好汉。他们涌出于民间,因此他们不愿离开自己生长的所在。同时,这个地方的人民也绝不让你离开这地方。我们这小小根据地的巩固就是这样保证的。
“生活还不是一贯如此吗?平常人民吃什么我们也吃什么,没有菜吃没有油烧的时候就太多了。我们过节过年一方面有群众的大批慰劳,另一方面也靠敌人的‘礼物’,我们战士的服装就是截断了敌人的运输线得来的。
“就以今年来说吧,从开春到现在,打过三十九次仗,或是单独作战,或是配合友军,破击敌人的交通,把敌人抢去人民的牲口夺回来又送还人民。这正在成为我们平常的课程。当然啦,我们也曾有过血的代价。这次,我们准备庆祝伟大的七一的时候,敌人却来了三路的‘扫荡’,然后又像从前一样被我们追击了回去。
“我们现在所遗憾的就是补充不能满足要求。如果能满足这个要求的话,高同志(指我)你要什么有什么!”
最后政治委员和我带玩笑地结束了他的谈话。
读者,你想我怎样能满足他们这个要求呢?连八路军每月仅有的少数军饷,还被亲日派何应钦等停发了,这支游击队更不用说了。不过根据地的抗日政权已逐渐在解决这些困难。游击队本身从战斗中也一定会继续发展和坚强的,他们原本就是从无饷项和枪弹中在用血肉和敌人搏斗中生长和壮大起来的!
(1941年9月11日《抗战日报》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