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马自然成为明星登上各类媒体的封面,而自古以来马儿的出场就自带光环,是冷兵器时代不可缺少的战力,也是劳动人民赖以运输的脚力。项羽的乌骓、吕布的赤兔、刘备的的卢同它们的主人一样声名赫赫,作为人类发展史中的亲密伙伴,牧场上万马奔腾势不可挡的雄壮气势更使人深为震撼,龙马精神即是说这种让人血脉偾张的精神力量。汉武帝将马踏匈奴的石像立在青年将领霍去病墓前,一为表彰,二为彰显大汉王朝的强盛国力,那是一种睥睨傲视的自信。对于马儿,古人有一种近乎图腾的崇拜和喜爱,将优秀不世出的人才誉为脚力优越的良驹“千里马”,更视为祥瑞,汉武帝两次作《天马歌》,唐太宗将跟随自己征战的六匹骏马雕刻到昭陵,生死相随。
古中国的历史上蹄声哒哒,有数不清的神骏扬鬃奔踏,走进文人墨客的名篇名作,留下许多故事,从此与那个人、那个时代息息相关。
每个少年都曾有过“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报国理想,王孙公子曹子建在《白马篇》中如是说,那个“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热血游侠儿让人击节赞叹。布衣诗人杜甫见到友人良马,大为羡慕,在《房兵曹胡马诗》写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咏物言志,赞马之神清骨峻、勇猛矫健、忠诚可靠,有这样一匹宝马良驹纵横驰骋,何愁不能疆场报国建功!以骏马寄寓志向,不独杜甫,苏轼题画诗《书韩幹牧马图》也留下千古心声“平沙细草荒芒芊绵,惊鸿脱兔争后先。王良挟策飞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辕!”
盛唐气象豪迈,马更在很多画卷中留下身影,不独是英雄策马,还有美人宝马。名画《虢国夫人游春图》中马儿们鞍辔华丽、红缨醒目,健硕轻盈、神闲气定,整个画面色调典雅,线条流利秀劲,马与人皆一派雍容自得。八骑九人错落有致,有两匹马马鬃剪作三瓣,作宫廷三花马装饰,不可一世的虢国夫人此刻男装执辔,一马当先、矫矫不群。这是杨家姐妹依仗唐玄宗的恩宠庇护,骄矜跋扈的一个生活片段,杜甫曾写《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诗人与画家不谋而合描述同一题材,可见当年声色犬马之煊赫,成为安史之乱的伏笔。
唐时文化艺术高度繁荣,大批的诗人、画家应酬唱和、交往密集,我们得以一窥当时的社会面貌。鞍马画名家里最受追捧的是左武卫将军曹霸,曾奉旨画玄宗御马,每画一出,赏赐不断,其弟子韩幹也以画马著称。多年之后,历经离乱颠簸的杜甫在成都遇到落魄的街头画家曹霸,不胜唏嘘,再睹其画作,写下两首长诗,在《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追忆当年盛况,赞他画马“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在《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中,感叹“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更追忆当年那些威风凛凛、四蹄生风的骏马如今已无处寻觅,只有玄宗陵前的松风阵阵和鸟儿的声声幽啼。想必那些天龙似的马儿也不知道,它们同诗人、画家一起,成为那个时代兴衰起伏的一个符号。
可惜曹霸的画作没有流传下来,我们只能扼腕叹息、无从得览其精彩,他的弟子韩幹却有幅《照夜白》如今藏在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照夜白是西域进贡给玄宗的御马,白的马与墨色马桩对比鲜明,构图简洁,马儿昂首嘶鸣,四蹄腾踏,鬃毛根根直立,马首的每一根线条似乎都有棱角,充满桀骜不驯的动感,米芾等名家更在画面题跋钤印。点石成金,状物成真,北宋《宣和画谱》上记录有鬼使上门索画、韩幹画马成真的故事,而宋张耒、米芾等人都曾为韩幹画作背书,记载过更离奇的传说。大约是时代对艺术品的推崇和人民骨子里对马这种代表生产力和武力值的亲密伙伴之感情,这些衍生的光怪陆离和那个时代的开放相互映照,使画师也蒙上了一层神秘主义的色彩。韩幹画马之名头极盛,当年慧眼识材,推荐韩幹拜师曹霸的伯乐王维,大约也未料到。
很多画家都画过照夜白,唐马有照夜白,宋马也有照夜白,在宋画第一人李公麟的画卷中,照夜白是另一番风采。《五马图》绘制的是宋朝元祐年间皇家马厩中的五匹西域名马,马的右侧各侍一奚官,其中三位外族、两位汉人,照夜白随着奚官悠然举步、姿态优雅。这幅画仅以白描线条和少许晕染生动描绘出马的肌肉骨骼,五马和五位牵马人或立或行、相互顾盼,各具神态,流畅飘逸的墨线充满艺术表现力,自此白描画法独树一帜,也为后世鞍马人物典范。黄庭坚为李公麟《五马图》写了题笺和后纸跋记,记录马匹进献时间、机构、国别、马名、年龄、身高,成为当时北宋与西域少数民族交流往来的见证。五马中独照夜白和满川花的奚官是汉人,而满川花的题笺为南宋曾纡所补,记录了一段奇事,说元祐庚午年,黄庭坚为张仲谟笺题李公麟画天马图时告诉曾纡:“异哉!伯时(李公麟)貌天厩满川花,放笔而马殂矣。盖神骏精魄,皆为伯时笔端取之而去,实古今异事。当作数语记之。”所以养马小倌一见到李公麟便紧张,而李公麟为求画马神髓,更常年泡在御马监,这样场面不由人失笑。
李公麟诗文书画皆能,人物、山水、鞍马无所不精。传说李公麟梦入万马群,一白马口吐人言“君以笔墨食我,我以神魂赋君”,醒后画马技艺大进,笔墨更具风骨。想来那匹说话的白马也是照夜白吧。我们对白马确实情有独钟,连唐僧取经骑的那匹马,也是白龙马。
李公麟与苏轼相交甚厚,苏轼赞其“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对一个画家给予了的高度肯定。苏轼曾请李公麟画过一幅《三马图》,直至绍圣年间被贬惠州还随身携带,并为此图题过一段很长的跋,大意是“元祐初年,朝廷关闭玉门关,撤回边将,并派游师雄巡查边防、整顿军备。熙河蕃官请求自己平定边患,获同意后擒获凶悍的羌人首领鬼章青宜结,百官庆贺,派人向先帝陵寝报捷。恰逢西域进贡良驹,神骏昂藏。后陆续有羌人、西蕃进贡汗血宝马,奈何太平年间,战马无用。时任礼部官员的苏轼特地请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让鬼章青宜结验证,自己收藏起来。”彼时大宋边疆无事,民族安定,鬼章入朝,三马来归,都是盛世气象。苏轼叹曰:“天厩无秣,边堠不警。谁其似之,我师不竞。”苏轼书法大家,题跋与画相得益彰。《三马图》中亦有照夜白,不知与《五马图》可是同一匹?可惜《三马图》已毁,仅余一段苏轼书法残片藏在故宫博物馆。
大家手笔,转瞬千秋,那些马蹄声起,伴随历史的回音。在这时光深处,还有一匹“马踏飞燕”,是出土自雷台汉墓的东汉铜奔马。它三足腾空、一足踏飞鸟,毫无停息的意思,似乎来自深远的星河,还要向未来奔去,马身线条流畅,正侧面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姿态,但绝对平衡。有人说,它踏的是龙雀(即风神“飞廉”)或燕隼,甚至是代表匈奴单于王权的匈奴鹰。这匹马风驰电掣,毛光水滑,歪头打了一个响鼻已到你眼前。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只能久久无语!这是汉民族的精神,昂首则山川动容,奋蹄则天地生风!
速度与激情,信念与忠诚,这种动物胸怀的那一腔热血,那一种精神,至今仍在各种马术活动现场得以呈现,那是人和动物共鸣的忘情,也是人类耿耿于怀、寄托于笔下之原因。你看,不远处徐悲鸿的那些马又扬蹄绝尘,牵引世人的目光。
古马、今马,它们昂首振鬣、气吞万里,身后有千古烽烟,也有拍案惊奇,它们所向是明媚的春天。你听,近了近了,那是它们不息的嘶鸣,是它们继往开来的宣言……
李宛琼,笔名梅间疏影,山西省交城县人,毕业于太原师范学院艺术系,现就职山西省公安厅交管总队。山西省作家协会、山西省女作家协会、中华诗词学会、山西诗词学会、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山西杏花诗社副秘书长,香港诗词文艺协会会员,公安部文联美术协会会员。出版有个人诗文选集《月到天心》、诗词集《春草归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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