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来到宣武门西南的储库营胡同15号,寻访一位国学大师的足迹。网传旧时太原会馆,曾是清代著名学者阎若璩故居。结果有三个意外:一是太原会馆建成于1783年,而彼时阎若璩已离世80载,称故居显然有误,实则为山西乡党在会馆内建立阎若璩祠堂,以示敬重。二是这位赫赫有名的太原名人,从爷爷的太爷爷起,就在江苏淮安定居,阎若璩生于淮安,长于淮安,与祖籍故里并无多少交集。三是会馆大院正在腾退中,原有的阎若璩祠堂已拆毁,与大师相关的痕迹无处可寻。尽管如此,我依旧穿行于院内,在早春料峭寒风里,在岁月的长河里,打捞这位国学大师的闪光碎片。

阎若璩,字百诗,号潜丘,祖籍山西太原西寨村,五世祖因盐业经营迁居江苏淮安山阳,1636 年,他生于一个书香世家,祖父为万历年间进士,父亲以词章闻名。家学渊源的他,幼年却天资平平,口吃,且体弱,6 岁开蒙后,一首诗读百遍仍不能背诵,老师气得不肯教他,连母亲对他念书也心灰意冷。但他骨子里藏着一种笨孩子特有的执拗,为逼自己吃透书中内容,竟将书拆散,读一页便粘在桌上,背熟后焚烧。15 岁的一个冬夜,他为解书中疑难,熬到四更天,“心忽开朗,如门牖顿辟”,自此颖悟绝人,过目不忘。他将前辈名言刻于门柱上:“一物不知,以为深耻;遭人而问,少有宁日”,以此为一生座右铭。

16岁时,阎若璩补为山阳县学生员,此后数次乡试均名落孙山,康熙年间诏征的“博学鸿儒科”,也未能入选。科场的失意,未能湮灭他读书的热情,却成就了学术的辉煌。他没有在八股文中消磨岁月,而是将满腔热血倾注于经史考据之中。康熙年间,内阁大学士徐乾学奉旨修纂《大清一统志》,广邀天下名士。阎若璩受邀入幕,与顾祖禹、万斯同等大家共事,视野大开。他还协助完成《资治通鉴后编》184卷,其学识被徐乾学盛赞 “非时贤所及也”。这段治学经历,为他撰写《四书释地》等著作打下坚实基础,也为他后来那桩惊天动地的破伪大案,备足火力。

从20 岁起,阎若璩就开始研读东晋梅赜所献的《古文尚书》,据说这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幸存下来的一部书,长期被奉为儒家经典,如同当下的语文教课书。在研读过程中,他逐渐心生疑窦,怀疑其非先秦所作。历经30个春秋,他潜心钻研,仔细考证,最终完成《尚书古文疏证》八卷,列出 128 条论据,证明这部《古文尚书》实为魏晋间伪作。这一下震动了清初学术界,也让宋明理学失去了重要经典依据,清代朴实考据学风由此开启。

除了这部扛鼎之作,阎若璩还著有《潜丘札记》《重校困学纪闻》《孟子生卒年月考》《眷西堂古文百篇》等,其中《潜丘札记》收录其治学心得与考据成果,《孟子生卒年月考》则尽显其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为研究孟子提供了重要参考,这些著作共同构筑起他清代考据学先驱的学术地位。

一代宗师黄宗羲读罢《尚书古文疏证》,大为赞赏,亲自为其作序,阎若璩起初感激涕零,称 “先生爱慕我,肯为我序所著书,许纳我门墙”,可在《疏证》后四卷中,却径直称黄宗羲为“黄太冲”,全无半分敬重。他对顾炎武亦如此,虽为《日知录》订正谬误,却私下称 “于亭林亦非能推敬,特以‘久乃屈服我’自喜”,即便对一生敬重的钱谦益,也有 “此老《春秋》不足作准” 的评价。他曾直言自己的考据之学 “在古人中亦属绝学”,这份恃才傲物,让他在学术圈 “人多畏之”,也被全祖望讥为 “陋儒”。

1703 年春,康熙帝南巡途经淮安,听闻阎若璩大名欲召见,却因御舟行速太快失之交臂,而其老友胡渭因献《禹贡锥指》,获康熙御书“耆年笃学” 赏赐,这让他内心极不平衡。他让儿子阎咏将《万寿诗》8首、《四书释地》一部呈送皇上,以求御批。1704年,皇四子胤禛以手书相邀,称“东南读书种子仅存三人:朱检讨、胡太学及先生耳”,还许诺为其求御书。彼时 69 岁的阎若璩年老多病,却捧着信从病榻上霍然而起,不顾家人劝阻,直言 “今贤王下招,古今旷典,乃斯文之幸也,其可勿赴?”

正月登车,一月抵京,舟车劳顿让他一到京城便病倒。胤禛虽为其请御医诊治,却终究无力回天,同年 6 月,阎若璩卒于京师馆舍,至死也未得到心心念念的御书,仅留下胤禛亲撰的祭文,赞其 “读书等身,一字无假;积轴盈箱,日程月课”。阎若璩万万没想到,18年后,皇四子胤禛即位,成了雍正帝。

阎若璩上承顾炎武、黄宗羲,下启乾嘉学派,其《尚书古文疏证》创立的本证、旁证、实证等考据方法,为后世考据辨伪学树立通例,《四书释地》等著作则丰富了历史地理学的研究成果,而他 “事必求其根柢,言必求其依据” 的治学理念,更一扫明人空疏的学风。梁启超称其为 “近三百年学术解放之第一功臣”。胡适赞其考据学 “最具有科学本质” 。

离开太原会馆时,我与院门口一位晒太阳的老人聊天,他对院内住户了如指掌,我问他是否听说过阎若璩这个名字,他连连摇头,当我提到阎若璩祠堂时,他眼睛亮了:“西院的老祠堂,早拆了”。随着腾退力度加大,院里住户越来越少。此院将来作何用途,老人也说不上来,但他肯定地说,自己迟早也得离开。阎若璩虽已远去,其留下的学术成果,早已融入中华文化的长河。即便阎若璩祠堂不再复建,他那种勤能补拙的读书劲头,那份敢于求真务实的治学精神,也终将被后世铭记、传承。
(文中除人物书法图源于网络,其余均为作者实地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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