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元二十一年(396),晋孝武帝去世,两党相争形势逆转。司马道子以叔父身份辅佐晋安帝行政,掌控了中央大权。而晋孝武帝之前安排王恭出镇京口,殷仲堪出镇江陵,掌握了强大的地方军力。两党相争失去协调者,一旦矛盾激化,诉诸武力也就不可避免了。
王国宝见司马道子得势,又转回来谄附他。也是他奉承、谄媚功夫了得,司马道子给哄得团团转,又将他视为心腹了,宠昵非常。王国宝很快迁为尚书左仆射,加授后将军,领丹阳尹。司马道子还将东宫军队,交给王国宝掌管。王国宝将堂弟王绪推荐给司马道子,被任命为琅邪内史、建威将军。两王兄弟依附司马道子,作威作福,威震内外。他们忌惮王恭和殷仲堪在外把持兵权,阴谋有所裁损。王绪劝说王国宝,趁王恭回京参加丧礼,埋伏甲士,将他杀掉。而司马道子意欲缓和与王恭、殷仲堪的关系,没有采纳此策。
王恭回朝参加晋孝武帝的丧礼,朝会散后,叹息说:“榱栋虽新,而使人有《黍离》之叹!”言之意外是,若让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秉持政权,国家将有灭亡的危险。司马道子与王恭交谈,数度推心置腹,王恭非但不领情,还声色俱厉批评时政弊病。司马道子遂知道王恭不可拉拢,开始倾向于王绪的建议。
僚佐劝王恭利用跟随入朝的军士,伺机除掉王国宝。王恭询问尚书令王珣的意见,王珣制止他说:“观察王国宝所作所为,终有一日激起祸乱。但现在罪迹未彰,你率先采取行动,即使成功了,也会失去人心。况且你坐拥强兵,在御座旁发动政变,谁人不怀疑你心怀逆志?不如静观其变,若王国宝怙恶不悛,罪名传遍天下,你再顺从天意民心将他除掉,何愁不能成功呢?”王恭见他不支持,同时也畏惧党附王国宝的庾楷兵力强盛,就放弃了行动。

王恭批评司马道子和王国宝
将要告别离京,王恭厉声对司马道子说:“圣上尚在居丧中,年纪又幼小。这样的情况,伊尹、周公处在冢宰的位置,也深以为难。希望殿下不辞辛劳,亲理万机,采纳直言,远郑声,放佞人。”这样的态度,不似赠言,反像警告了。尤其说到最后一句,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国宝,隐含威胁之意。王国宝浑身颤抖,又是恐惧又是愤怒。
返还京口后,王恭便谋划举兵入京清君侧。但一方力量毕竟薄弱,他致信荆州刺史殷仲堪,希望得到他的支持。殷仲堪本与王恭原处同一阵营,加上身边还有个跋扈太岁桓玄想趁乱取利,极力怂恿他响应,殷仲堪也就答应了。王恭得到消息,迫不及待发檄斥责王国宝乱政祸国,宣布举兵入京。这一年,为隆安元年(397)。
王国宝得知王、殷起兵,非常恐惧。王绪劝王国宝伪造司马道子的命令,召来王珣和车胤杀掉,再挟持晋安帝和司马道子讨伐二藩。王国宝召来王珣和车胤,不敢加害两人,反而讨教计策。王珣说:“王、殷两人与你没有深仇大恨,所争夺的不过是权力而已。”王国宝问:“那么我的下场将会和曹爽一样吗?”王珣说:“这是什么话!你哪有曹爽的罪行,王恭又岂能相比宣帝呢?”车胤也说:“如果朝廷遣兵讨伐王恭,王恭必然坚城固守,一时半刻,难以攻破城池。此时殷仲堪的荆州军队再逼近京城,你将如何应对?”王国宝胆小怯懦,给两人吓怕了,上疏请求解除官职,诣阙待罪。没过多久,王国宝又后悔了,他矫诏令自己官复原职。
司马道子本性昏懦,他见王恭的檄书仅问责王国宝和王绪,不涉及自己,就想出卖两人,保全自身。他派遣谯王司马尚之收捕王国宝和王绪,投入廷尉监狱。隔日将王国宝赐死狱中,将王绪斩首于街市。遣使报知王恭,为自己怂恿王国宝擅权的过失表示歉意。王恭接受了这个结果,收兵返还京口。
这一次家族内斗,王恭成为了胜利者。对太原王氏而言,却不算利好。王国宝不但丢失性命,他贪墨的难以数计的财产,以及后房伎妾上百人,都被没收充公。两位大哥王恺、王愉,一个时任侍中,一个时任骠骑司马,因和王国宝为异母所生,没有被司马道子追究责任,但他们也知趣地自请解职。太原王氏两大支系中的一个支系,遭到重大打击。而王恭身在京城外,空置出来的职务和权力,都被他人填补,惠及不到他的身上。可以说王氏内斗,只为他人作嫁衣裳。短期看来,受益者是朝中其他人物。长久看来,受益者是在江陵一直打着趁乱取利主意的桓玄。桓玄从一无所有发展到篡位建立伪楚,皆拜王恭两次胡乱起兵之赐。
其实天下之大,打着趁乱取利主意的人,何止桓玄一个。王导有个孙子,名叫王廞,在政治上郁郁不得志,蜗居在会稽老家。王恭举兵时,拉拢王廞参加,版授他为吴国内史。王廞别提多高兴了,马上组织起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建康出发。企图以身犯险,谋取暴利。王廞是个小心眼的人,非常记仇。离开之前,他将十里八乡得罪过自己的人,全部杀死。谁料行到中途,王国宝被赐死,王恭传令取消授予他的官职,还让他解散军队。王廞觉得自己被耍了,勃然大怒。他杀人过多,若没有官职和护卫,难以保证生命安全。王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发兵攻打王恭。
王恭派遣北府名将刘牢之讨伐王廞。王廞临时凑成的散兵游勇,哪里是在淝水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刘牢之的对手?不需多久,刘牢之便将王廞势力消灭。王恭第一次举兵,就逼得司马道子赐死王国宝,扑灭王廞反叛势力,并非因为他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晋孝武帝安排他出镇京口,统御的是东晋王朝最为精锐的北府兵。好牌在手,想要打烂也很难。但若不小心,倒持太阿,也会伤害自己。

王国宝和王绪被牺牲
司马道子抛弃王国宝和王绪两兄弟,换得王恭退兵,内心却深以受迫于人为耻。他认为谯王司马尚之及其弟司马休之胸有才略,遂引为腹心,参谋政务。司马尚之以为当今方镇强盛,宰相权轻,应该树立外藩,作为朝廷支援。司马道子深以为然,于是任命王愉为江州刺史。他担心一州不够强大,还割出豫州四郡交给王愉管理。司马道子虽杀了王国宝,但他的王妃是王家人,因此还是选择用王国宝的兄长王愉作为在外形援。但他的另一决策,就很有问题了。豫州刺史庾楷,原来就是司马道子同伙,将他属下地盘割给王愉,对司马道子而言,本身的力量没有增长,反而激怒了原本忠诚的庾楷。庾楷上疏朝廷,称江州地处内地,豫州要应对外寇,不宜割让豫州地盘给江州。司马道子不许。
庾楷大为失望,暗遣儿子庾鸿来劝王恭,说司马尚之秉权乱政,有甚于王国宝;朝廷正图谋削弱方镇,如果不及时兴兵锄奸,今后福祸难测。王恭深以为然,第一次举兵轻松获胜,给他了很大的信心,使得他轻易就作出了再次举兵的决定。他又发信给殷仲堪和桓玄,邀约他们共襄盛举。殷仲堪和桓玄爽快答应了。于是殷仲堪、桓玄、庾楷三人推举王恭为盟主,约定时间,四道进兵,指向京城。
然而王恭的行动,却得不到下属的支持。刘牢之被司马道子之子司马元显游说拉拢,劝王恭说:“将军,是今上的舅父。相王,是今上的叔父。相王秉政当国,之前为了将军,不惜戮杀王国宝和王绪兄弟,又送来王廞的叛书,表明他对将军衷心推服。朝廷之前的安排,虽不允当,也算不上什么大过失。割让庾楷的四郡给王愉,于将军言,又有什么损失呢?举兵犯京,本为忌讳事。一为之甚,岂可再乎?”王恭不听,执意要起兵。
司马元显再遣庐江太守高素游说刘牢之,答应如果他帮助剿灭王恭,就将王恭的官职授予他。刘牢之在淝水之战中立过战功,到此时十五年,仍身居人下,心中郁郁不平已久。王恭倚仗他为爪牙,平时却没有表现出礼敬的态度,刘牢之引以为耻。他知道司马道子父子的态度后,就与儿子刘敬宣谋划反叛王恭。
参军何澹之知晓其阴谋,急速向王恭汇报。王恭以为何澹之平时与刘牢之关系不好,存心诬陷,心中不信。他备酒请来刘牢之,当众拜他为兄,精兵良将,全配给他。还承诺事成之后,让刘牢之取代自己掌管北府兵。王恭对刘牢之,不可谓不推心置腹。然而刘牢之对他积怨已久,心生叛意,事情已无可挽回。

王恭再次起兵入京
刘牢之率领北府精兵行至竹里,斩杀帐下督颜延,举军归降朝廷。而后派遣儿子刘敬宣和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领兵返回京口攻打王恭。正值王恭出城阅兵,被刘敬宣挥令骑兵横击,王恭军溃败逃散。另一边高雅之已占据京口城,关闭城门。王恭无家可归,单骑逃往曲阿。曲阿人殷确,是王恭的老部属。他用船载上王恭,想去投奔桓玄。行至长塘湖,被人告发。王恭被官兵逮捕,送往京城。当时举兵的诸路军队,王恭和庾楷尽皆失败。唯有桓玄和殷仲堪合兵之后,一路摧枯拉朽,打到石头城下。司马道子原来还没有下决心杀掉王恭,见桓玄兵临城下,担心生出变端,就下令将王恭一家全诛杀了。
王恭笃信佛教,临刑前神态安然,诵读佛经,自理须鬓。他对监刑官员说:“我信任非人,以致今日结局。推寻本心,又何尝不是忠诚于国家社稷呢?希望百代之后,有人能了解我的苦心!”王恭的五个儿子,兄弟王爽及其儿子王和,同时被害。桓玄执政后,为王恭洗冤,追赠他为侍中、太保,赐谥为忠简。据说,王恭还有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孩子,被故吏送往夏口交给桓玄,桓玄嘱托人善自抚养。桓玄痛恨王国宝,将他家属全部流配到边荒之地交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