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啤酒厂是一家民营企业,位于汾河西岸的和平路上。
太原当地啤酒独此一家,颇为受宠,可谓占尽风光。一方面啤酒这东西一般都是产地销、销地产。因为当年没有冷链,运距长了新鲜度不好保证。
另一方面,彼时此类产品多少都有些垄断经营,外地品牌很难打入。黑龙江的“一面坡”啤酒销到五常县,就被当地“打”了出来,——那是真打。
这天龙在太原销路不错,结果时间长了,他以为自己是条真龙,有点恃宠而骄,对产品就不怎么注意了,其味道与质量都不怎么样。
终于在1992年3月,他们的啤酒“打响”了——酒瓶子里赫然出现5枚弹壳。

现在想起来,原因不难猜测:当时的酒厂都回收旧酒瓶子,旧瓶装新酒,台湾歌曲“酒干淌卖无”就是这个意思。
但回收以后要清洗一遍。也不是说天龙厂没有清洗,估计是不知哪个顽皮孩子一次塞了5枚弹壳进去,清洗的时候堵在瓶口出不来,后续的检验也没认真,就去装了酒卖掉了。
买到“子弹啤酒”的消费者还是一名警察,在上一年11月就买到了,找他们反映了4个多月,硬是不给解决——当年的企业就是这么牛。
这老兄无奈之下跑到报社来“维权”。1992年3月23日,我们刊出了这篇报道。有图有真相,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啤酒厂老板找到报社,诚恳表示立即整改。
当时这种批评报道一般套路是这样的:报纸批评后厂家表示整改,记者再写一篇反映整改成效的表扬稿,事情就过去了。厂是太原的厂、报是太原的报,谁和谁也没有仇。
谁知这老板不知听了哪位高人指点,接着秀出一番骚操作,不思整改,而是跑到太原市委宣传部告状去了。
宣传部责令报社查明问题,认真处理。报社纪委把那瓶啤酒拿去晃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怀疑是有人作局陷害厂家,把酒瓶盖子打开以后放进去弹壳。但是那瓶盖根本没有开过的痕迹。我们的稿子写得也谨慎,那张照片是专门跑到公安部门,用专业的勘察设备拍出来的。
报社要查我们找不到毛病,不查又交不了宣传部的差,事情就这么拖下来。其间还听到那老板放过狠话,定要给记者一点颜色看看。
我非常生气,建议他们直接去法院起诉好了。但他们又不去,毕竟底虚,只是一个劲找宣传部扯皮。
宣传部也不是他家开的,问过几回之后就没了下文。我还憋气呢,想要个说法证明清白。那瓶物证啤酒一直保存在报社纪委,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不思整改的结果就是问题更大。第二年他们的啤酒果然出了更大的问题,杀菌不过关,连连爆炸,炸伤了好几个顾客和经销商。
按说我不应该幸灾乐祸,但是出气的机会来了,我也不会放过。立马写了一篇报道,起了个解气的标题,叫作《去年出“子弹”,今年出“炸弹”,消费者惊呼,是啤酒厂还是兵工厂》,刊在1993年9月8日的报纸上。

这回影响更大,太原电视台也作了报道。上年只是一瓶啤酒出问题,他们还可以推拖狡辩,这一回大面积“打响”,城南城北接连爆炸,而且伤了人,证据确凿,无法抵赖。
事情闹大了,面对啤酒滞销的局面,他们不得不承认,最后一道工序的杀菌设备坏了,但为了追求利益没有停产检修。
这篇稿子基本上是我在太原日报的收山之作,后来就去工人日报了,那家啤酒厂的事再也没操过心,反正他家的啤酒我不喝。
若干年后,天龙啤酒厂不见了,原址被开发了房地产,名叫嘉怡国际丽都城。估计应该还是那位老板的产业。
对于别的工厂变成房地产,我还有几分惋惜。独对于他家,一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