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2日,第二战区前敌总指挥、第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卫立煌致电蒋介石,告知阎锡山已经决定放弃忻口:
“即刻到。南京委员长蒋。密。一、一周以来,晋东形势异常混乱。昨夜铁路正面我军已退寿阳附近,两翼意况不明。顷据铁路报告,我军昨夜、今晨已过寿阳西洛,各部余兵不多,太原极感恐慌。二、此间剧战将及一月,虽均获胜利,然后防在在堪虞,且兵员消耗过多,交通早陷停领。奉司令长官阎谕,为确保太原计,不得已忍痛定今夜向太原以北青龙东西线既设阵地转移。谨闻。职卫立煌叩。”
这封电报里的“忍痛”二字,背后是忻口战场难以想象的惨烈鏖战。——忻口正面血战近一月、中国守军歼灭日军2万余人,创下了抗战初期华北战场的最佳战绩,但因娘子关被日军突破,侧后崩溃而功亏一篑,太原陷入南北夹击、内外交困的绝境。

自10月13日起,日军调集重兵对忻口发起猛攻,中国守军在此构筑防线,以卫立煌第十四集团军、晋绥军、中央军等约10余万兵力,对阵日军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关东军混成第十五旅团等约5万精锐,中国军人凭借劣势装备对抗日军的凶猛火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然而,惨烈的拉锯战中,部队兵员消耗殆尽,补充却迟迟不到,后方防线的漏洞更是不断扩大。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忻口防线,在日军的持续强攻和侧翼威胁下,放弃阵地成为了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抗日战争:太原会战(四)血战忻口之日军攻击受挫抗日战争:太原会战(六)血战忻口之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第一位殉国的军长与使中华民族永存世上抗日战争:太原会战(六)血战忻口之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第一位殉国的军长与使中华民族永存世上
忻口防线摇摇欲坠之际,晋东娘子关的溃败更是给了山西战局致命一击。
娘子关作为进出山西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却因阎锡山的战略误判,初期仅派地方保安旅守备,主力尽数投向忻口战场。当日军以第20师团等精锐组成西进兵团沿正太路西犯时,守军才仓促应战,十万守军虽士气高昂,却因成分复杂、指挥不统一而难以形成合力。
娘子关方向从10月12日赵寿山部在雪花山与日军接战开始,战斗便陷入惨烈胶着。雪花山五易其手,乏驴岭殊死抵抗,旧关因处于两军防区接合处守备空虚而被日军轻易夺取。
抗日战争:太原会战(七)血战娘子关之雪花山阵地失守抗日战争:太原会战(八)血战娘子关之危境抗日战争:太原会战(十二)青山处处埋忠骨——三十八军教导团血战娘子关抗日战争:太原会战(十三)血战娘子关之川军壮歌
10 月 26 日:日军第 20 师团迂回突破七亘村,娘子关失守,晋东防线彻底崩溃。
10 月 30 日:日军占领阳泉,沿正太路长驱直入,太原东大门洞开。
11 月 1 日:日军攻占寿阳,前锋逼近太原以东仅 30 公里的西洛,忻口守军侧后完全暴露。
11 月 2 日:阎锡山正式下令忻口守军撤退,卫立煌随即致电蒋介石,确认“今夜向太原以北青龙东西线既设阵地转移”。

负责娘子关方向指挥的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深知阳泉是太原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日军将毫无阻拦地兵临太原城下。
他在电话中对30军军长孙连仲说:“若不在阳泉一带重新构筑防线死战,日军旦夕可至太原,届时你我都将成为民族罪人,要负千古历史责任!”
孙连仲接到命令后,立刻致电四十二军军长冯安邦。此时的冯安邦正带着残部在乱军中艰难突围,部队早已被打散。孙连仲在电话里甚至说出了“再敢撤退就枪毙你”这样的狠话。
要知道,孙连仲与冯安邦是儿女亲家,能说出如此决绝之语,足以见得战局已经恶化到了何等绝望的境地。
冯安邦的回答是:“我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我手上仅有一连,其余的部队都脱离了掌握。” ——此刻的撤退早已不是将领怯战,而是部队彻底失去建制后的无奈奔逃。
太原已岌岌可危。
11 月 3 日,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在太原紧急召集卫立煌、黄绍竑、傅作义等高级将领开会议,讨论的核心只有一个——如何守住太原这座他苦心经营了二十余年的统治中心。
会上,阎锡山抛出了“依城野战”的防御计划。他坚信依托太原城四周早已修筑的防御工事,既能凭借城防固守,又能以野战部队在外围机动打击,待后续增援部队赶到,便可对日军形成合围聚歼之势。
这一计划看似周全,实则是阎锡山在绝境中试图力挽狂澜的最后一搏。
会议最终敲定了具体部署:命素有“守城名将”之称的傅作义担任太原城防司令,率领其嫡系第35军及其他残余部队,负责太原城垣的核心防御,这支部队也是当时为数不多尚有战斗力的力量;
让刚从忻口撤退下来的卫立煌部,在太原东西两面构筑防线,承担侧击日军的任务,试图利用其残余兵力牵制日军主力;
令黄绍竑收拢从娘子关溃败下来的散兵,重新整合后在太原外围继续阻击西进的日军,延缓日军的进攻节奏;
同时盼着奉蒋介石命令增援山西的汤恩伯部,能尽快向榆次附近推进,与太原城内及外围守军形成呼应,最终对来犯日军构成包围夹击之势。
然而,阎锡山的这份部署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理想色彩。此时卫立煌部经忻口苦战,兵力折损过半,撤往青龙线阵地时还不断遭到日军追击,根本无力组织起有效的侧击防线;黄绍竑麾下的部队早已溃不成军,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连基本的建制都难以恢复,更别说组织起像样的阻击。而汤恩伯部尚在驰援途中,远水难救近火。
这份寄托着最后希望的,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难以实现的命运,太原城的陷落,已近在眼前。
那么,由谁来指挥这个“依城野战”计划呢?
阎锡山是第二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是第二战区前敌总指挥,阎锡山想让卫立煌担负这个任务“又不好明言”,于是等着卫立煌毛遂自荐。
但是,卫立煌坐在那里,就是“一言不发”。“其他将领也大多低头不语”。最后时刻,“傅作义挺身而出”。
——卫立煌沉默的理由是:无论是从忻口还是娘子关撤退下来的部队,损失严重,疲惫不堪,怎么可能“大溃退之后再匆匆进行另一场会战呢”?
接着,便是如何防守太原城的问题。
这一问题在将领们之间发生了激烈争执。阎锡山制订的计划是用野战的方式于城外布防,可与会的大部分将领认为,让目前已经处在败退中的部队重新布设阻击阵地,最大的可能是,还没等他们进入阵地,日军就已压到了太原城下。
况且,那些所谓的国防工事,几乎无需实地检验就可判定必是不堪一击。目前,唯一可行的是,集中兵力坚守城垣。
阎锡山坚持他的计划。双方争论到凌晨,阎锡山告诉将领们作战计划已经布置给各部队的指挥官了。
会议至此结束。
阎锡山委任傅作义为太原守备司令。他告诉傅作义:太原城中储备的“粮食弹药够半年之用”,期待傅作义能够“再显一下身手”。
阎锡山决定离开太原城,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黄绍竑也准备离开,但太原城内已混乱到了连他这个战区副司令长官都找不到车的地步。于是,只有去找负责守城的傅作义。
只是,黄绍竑甚至不知傅作义的指挥部在哪里。副官周士杰怕迟了被封锁在城内,劝他赶快走。
——“我带着十多个卫士摸到南门,幸城门还开着,这大概是因为阎锡山还有许多贵重东西没有运完,汽车仍在进进出出。”出城到了汾河桥上,这里已经乱成一团,车辆和人流壅塞在一起。
黄绍竑充当起临时交通指挥,这才截住了一辆卡车。天亮以后,他到了交城县城,得知阎锡山竟然也到了这里。
阎锡山走的时候并未告诉黄绍竑他去什么地方,两人完全是“无意中”遇到的。——中国第二战区的司令长官和副司令长官,就这样在远离部队远离战场的小县城里意外地相逢了。
共产党人周恩来也参加了阎锡山的军事会议。
周恩来不同意以多数兵力在太原城与日军决战,认为这样只能带来巨大伤亡,而太原最终还是要丢失。正确的方法应该是背靠山地,以运动战方式与日军展开周旋。
会议结束时,周恩来特别对傅作义说:“我愿代表中国共产党,还有全民族,诚恳地对你说一句话:抗日战争胜利的基础,在于广大人民群众之深厚的伟大力量,请你保重。”
11月5日夜,周恩来带领八路军驻晋办事处人员撤离了太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