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今生我须活到老、学到老,与学习如胶似漆、亲密无间,但我最难忘的学习经历是学生时代。
我就读的小学是乡中心小学。一到四年级不停地换老师,有时一个学期就要换两三次。三年级时我还分不清大于号、小于号。我有个姨父一来就听写我生字,他总是能寻觅出古里古怪的字来让我出丑。
不觉已到四年级。一天,娘从地里回来,问我说:“你念得不行吧!我碰上你们语文老师说你还不赖了。唉!你要念得还可以的话,就不应该说还不赖了,你好好品品!”
不久,我退了班。
我的新语文老师是我的邻居,我家的窑洞和她家的面对面,直线距离不过十来米。至此,我爱哭爱闹的毛病一次性根治,说话行事谨小慎微,均按照《小学生守则》来规范要求自己。
有一天,老师发给每人一本牛皮纸书皮的《作文周刊》,十六开,厚厚的。老师热切地说:“你们一定要多看多背,过一段时间我检查,看谁是班上最听话的孩子?看谁的写作最有进步?”
第二天,我早起去了脑畔上,亮亮地读、脆脆地背。才过了几日,老师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赞我,说我坚持不懈有决心有毅力,说我听老师的话,没有糟蹋父母的血汗钱……老师说得滔滔不绝、慷慨激昂,溢美之词毫不吝啬地用了那么多。
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向我投来,带着惊羡,带着钦佩,带着友好,带着肯定。那一刻,我头垂在胸前,脸热得发烫,耳膜被声浪震得发颤,心像要从嘴里跳出来般澎湃涌动。
我被一种巨大的甜蜜漩涡席卷着,晕乎乎、醉醺醺,一上午都是昏昏沉沉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背作文成了我狂热的嗜好,一有时间就背。朗朗的读书声不仅响彻在脑畔,而且飘荡在小院的每一个午间和黄昏。渐渐地,我发现,背作文真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因为娘对我的疼爱明显提升了,家里我是老二,本来一贯是亲大的惯小的,现在,我竟然也和他俩平起平坐了。晚上剩下的好吃的也有我的份了,打架时明明是我的错,娘骂着骂着就岔开话了,“你俩不念书,就是招惹是非!”我忽然明白了,虽然父母不太关心我们的学习,但一旦你很认真地学了,父母还是很在意的。哈哈!想不到背作文居然有这样的好处!
最关键的是,我再也不用巴结讨好哥哥让他改作文了,我已是班里的写作小明星了,对哥哥终于没有什么忌惮的了。对弟弟我更是权威,语文数学全通。
有一次,父母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我听得烦极了,大声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大人也要学会宽容啊!”父母听见了,顿时都噤了声,怔怔地看着我。那一刻,我从父母的眼里看到了惊讶,看到了对知识和文化的敬畏,而现在由我说出这种话来,敬畏和钦佩便全属于我了。我俨然成了家里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更有甚者,平时对我不屑一顾的邻居也主动和我说起话来,竟让我帮他算豆腐账。
那一年,小小的我完成了学习生涯中的第一次嬗变,也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嬗变。
一晃两年我升入了初中,渐渐懂事,深深知道跳出农门的唯一途径便是学习,考上一所中专学校。
我便努力地学,偏偏我比较愚笨,所学知识不能一下融会贯通,更不能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唯一的办法便是勤奋,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是一只笨鸟,那就做一只不倦飞行的笨鸟吧!
每晚,家人都已入睡。我坐在圆桌旁,铺展开复习资料,开始写写算算。
家里窑顶上吊着一只灯泡,可我在窑最里面学习,灯光太暗,对于睡觉的人来说又太刺眼。家人便给我接了一盏灯,无处安顿,只好挂在了圆桌旁边的立柜边上。
每晚灯光无私地为我点亮一方天地,温柔地脉脉地看着我。每每抬头与她相对,便会被她一如既往的光亮感染,觉得她如太阳般耀亮,如智者般通透,不由得又精神倍增。天长日久,立柜边竟被烤焦了,剥落了点点木屑,凹进去一个黑黢黢的洞。娘便可怜我,也以此来教育哥哥和弟弟。直到现在,它都是我勤奋的见证,或多或少影响着我的孩辈们。
最难熬的是冬天,风尖利地刮着,如在野外游荡得又累又饿的狗一样,肆无忌惮、毫不知耻,见孔就钻、见缝就进。风从门缝钻进来,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溜进我的鞋里、裤腿里,穿肌挫骨。我的腿脚冰冷彻骨,寒冷渐渐浸透全身。
我看看复习的内容,虽然冷,一晚上做出了很多题,盛着满满的喜悦,收拾完毕,上炕去。当冰冷的身体裹进暖暖的热被窝时,滚烫贴心的舒适幸福感便包围了我。
有时,挨了一晚上的冻,动了一晚上的脑筋,一对答案,又是错的。那份懊恼沮丧,便比寒冷更残酷地摧毁着我的意志和心力。
就这样一晚上一晚上,我与二次函数亲切会晤,与溶解溶质相交相融,与压强浮力如火如荼。她们都和我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初三第一个学期结束了,可对化学我却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如“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琴女,水中看花雾中看月,有着绝对的朦胧美、距离感。我买了一本中考真题选集,决心愚公移山,开创坦途。
家里太吵,几乎整整一个寒假里,我都披着被子趴在嫂子的炕上做题。
趴着一开始很舒服,可时间一长,坚硬的炕便和胳膊肘相互抗衡,彼此折磨。胳膊肘支撑着我上半身的分量以期两只手能灵活自如、写写算算。但她的耐性不敢恭维,不久便酸痛麻木,并把这种感觉以她为中心向整条胳膊辐射,直到颈部也幸灾乐祸开始强烈抗议。我终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慌忙翻身,把脊背、屁股、双腿狠狠地砸在炕上,紧贴炕面,摊平身子,长吁一口气,“舒服!”便从嘴里喷出来。
旋即又趴起来,开始第二轮的挑战。这次除了重蹈覆辙之外,连腰也参与火拼。安逸的姿势让她心生烦恼,她需要调节,需要运动,我只好听从她的指挥。双膝分开,向前挪移,腰部拱起,臀部下压。如此一来,几乎整个身子的分量就无情地压在了两条腿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臀部最先发难,又困又累又酸又麻,有着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孤助。一会后,酸麻之感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小腿,从膝盖之下逐渐加剧,双脚麻木不仁,稍微一碰就会有触电般的痛感传遍全身。最后,胳膊肘终于忍无可忍,我最青睐的右手最终也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持。所有疼痛麻木全部重磅出击我的肢肢体体。我只得又一次慌忙翻身,砸在炕上,摊平身子,紧贴炕面。不知战争持续了几轮,一份题终于在这场反复无常地折磨中稳操胜券,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几乎一个寒假,我都是趴在炕上与我的胳膊肘、腰做着顽强的战斗和无奈的妥协。日久天长,我的胳膊肘竟如脚后跟一样裹着铠甲,坚韧无比。但通过反复地练习,我终于豁然开朗,一片通明。
最终,我考上了师范,成了一名老师。终记得娘的教育:“不争馒头争口气,也要争口糠窝窝气!”是啊,懂事的孩子是会为父母、为自己争口气的!尽管学习很难很苦,但终觉得学生时代的学习故事是开在我记忆深处最美的花朵,芬芳一生!
王海燕,女,山西太原娄烦人,教师,太原市作家协会会员,娄烦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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