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深夜,忻口前线总指挥卫立煌向第九军军长郝梦龄下达了死命令:十六日务必发起反击,夺回南怀化阵地,否则军法从事。
接到命令后,郝梦龄军长即刻与第六十一军军长陈长捷紧急会商,下达了作战命令:
一、第五十四师一六二旅(欠一个团),向位于南怀化以北的官村左前方之敌实施攻击;
二、第二十一师六十三旅,同步向南怀化以北的日军发起猛攻;
三、独立第五旅(此前担负卫立煌总司令部警卫与预备队任务,当日奉命划归郝梦龄指挥)由现驻地出发,直击南怀化东端之敌;
四、新编第四旅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占南怀化核心阵地;
五、第五十四师三二二团担任向导队,分编配属给六十三旅、独立第五旅和新编第四旅,协助各部熟悉地形、突破敌防;
六、独立第二、第三两旅协同右翼各部队,增援新编第四旅,合力夹击南怀化之敌;
七、第二十一师六十一旅,从一三○○高地出发,攻击南怀化以南新练庄东北方向的日军;
八、第六十八师从南怀化以南的秦家庄、新练庄向北出击,配合主力歼灭南怀化西北方向后城头的敌军;
九、第十师抽调一部兵力,由兰村北上,协助攻击前城头与后城头的日军;
十、第二一七旅及第一六一旅,负责攻击南怀化以北龙庄、下王庄一线的敌军;
十一、第二一八旅先攻占后城头以北的旧河北,再向南怀化敌后实施迂回攻击,切断敌军退路;
十二、第二一一旅、第十九军二○九旅在金山铺泡池村集结,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增援;
十三、以上所有部队,统一于十六日凌晨二时发起攻击——依旧是夜色最浓重、也最利于隐蔽突击的午夜时分。

这几乎是中国军队孤注一掷的反击。——每一份部署都承载着收复阵地的决心,此后的每一次冲锋都意味着抗日战士要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敌人的枪林弹雨与钢铁炮火。
前两天的悲剧再度重演,与十四日的反击场景如出一辙:中国军队的冲锋号刚刚响彻夜空,日军的大规模反扑也同步展开。中国军队在几乎没有炮火准备的情况下展开攻击,面对日军凶猛的火力伤亡惨重。
担负南怀化核心反击任务的独立第三旅、独立第五旅、新编第四旅等部队,刚一接战便陷入绝境——阵地狭窄崎岖,地形错综复杂,加之夜色如墨,视线受阻,日军的枪弹与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集的火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新编第四旅二团团长梁鸿勋身中数弹,腰部与腿部负倒地,失去指挥能力;二营营长覃连登、三营营长张学英相继阵亡,全团四名连长张振华、李登山、李明、王明亮全部壮烈殉国,接替他们的代理连长陈三缘、徐鸿章也在随后的激战中相继牺牲,基层指挥体系几乎彻底崩溃。
十二团代理团长李正元率领官兵拼死抵抗,全团营连长伤亡过半,两个团的士兵伤亡总数,已相当于两个营的足额兵力,部队战斗力濒临枯竭。

独立第五旅的反击更为惨烈,部队向日军控制的无名高地连续发起三次冲锋,均因日军火力过猛而未能得手,官兵伤亡巨大。
在组织第四次冲锋的危急时刻,旅长郑廷珍深知军心可鼓不可泄,毅然亲赴前沿阵地督战,誓要拿下高地。就在他挥臂呐喊、率领官兵冲锋的瞬间,日军的一颗子弹从他右眼射入,后脑穿出,郑廷珍旅长当场壮烈殉国,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抗敌前线。

郑廷珍,中国陆军第十四集团军独立第五旅旅长,河南柘城人,出身于一个世代行医的中医世家。本该子承父业、悬壶济世的他,心怀家国大义,二十岁那年毅然投身行伍,加入冯玉祥的部队,开始了军旅生涯。
此次部队奉命从河北开赴山西抗日前线,他曾对全旅官兵慷慨陈词:“过去我们打内战,兄弟相残,胜不足武,败不足惜;如今是国难当头,抗击日本侵略者,哪怕拼死拼光,也值得!这是我们军人的荣耀,更是我们的天职!”
部队途经河南时,他特意发电报让家人到车站相见,在喧闹的站台上,这位铁血将军身着戎装,双膝跪地,向年迈的老母磕头道别,声泪俱下地承诺:“儿此去奉令杀敌,倭寇不灭,誓不生还!”
郑廷珍殉国后,遗体被部下冒死护送回河南老家,灵柩所经之处,百姓自发沿途祭奠,家乡父老以最高规格厚葬了这位为国捐躯的将军。
前线战事激烈丝毫不容耽搁,郝梦龄当即下令由六一四团团长李继程代理独立第五旅旅长职务,继续指挥部队反击。
日军察觉到了南怀化正面阵地的压力,迅速增派兵力,加固防线。李继程临危受命,他指挥六一四团二营,又紧急抽调六一五团三营,避开日军的正面火力,试图从左右两翼实施夹攻,出奇制胜。

然而,日军的炮火异常精准,不等中国军队形成夹击之势,密集的炮火便即刻覆盖了战场的左右两翼,炮弹在阵地上轰然炸开,碎石与血肉飞溅,官兵们在炮火中奋勇冲锋,却纷纷倒在前进的道路上。
激战两个小时后,二营、三营官兵伤亡殆尽,所剩无几,代理旅长李继程也在前往前沿督战的途中,不幸被日军炮弹击中,壮烈牺牲。
短短数小时内,独立第五旅旅长两度殉国,部队士气遭受重创,旅长之位再度空缺。郝梦龄无奈之下,任命六一五团团长高增级代理旅长,继续率领残部坚守阵地、抗击敌军。
独立第五旅的反击屡屡受挫,南怀化阵地久攻不下,让军长郝梦龄焦灼万分。他深知,此时一旦退缩,此前所有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忻口防线也将彻底崩溃。情急之下,郝梦龄决心亲赴前沿阵地督战,鼓舞士气。

部下得知后,拼死劝阻:“军长,前往独立第五旅的阵地,必须经过一段长约二十米的小路,这段路已被日军的四挺重机枪严密封锁,形同鬼门关,此前已有四名传令兵在途中阵亡。您若坚持要去,务必绕路而行,方能确保安全。”
郝梦龄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绕路会耽误宝贵的时间,前沿官兵正在血战,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胜负,我不能等!”
部下又恳求道:“请军长写下手令,我等愿意冒死将手令送达独立第五旅阵地,传达您的指令!”
郝梦龄依旧拒绝:“正在前沿浴血奋战的官兵,需要的不是一纸手令,而是能看见他们的军长与他们并肩作战!今天的战斗,谁能坚持最后五分钟,谁就能赢得胜利!告诉所有官兵,务必坚守阵地,哪怕剩下一兵一卒,也绝不能撤离!”
郝梦龄军长带着第五十四师师长刘家麒,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那条被日军严密封锁、注定一去不复返的小路。将军在前,刘师长紧随其后,两人拉开距离,快步疾行,试图快速通过危险区域。
可就在他们刚进入日军控制的危险路口时,便被占领烽火台南沿制高点的日军发现。四挺重机枪瞬间喷出火舌,疯狂扫射,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袭来,郝梦龄身中十余弹,虎躯一震,缓缓倒在血泊之中,壮烈殉国。
刘家麒师长见状,不顾个人安危,冲上前去想要抢出郝梦龄的遗体,亦被日军的机枪子弹击中——倒在了血泊里,追随郝军长一同殉国。

中国陆军第十四集团军第九军军长郝梦龄,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第一位殉国的军长,年仅三十九岁。
郝梦龄,字锡九,河北藁城县庄合村人。十六岁那年,他告别家乡,投身行伍,后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步兵科,毕业后历经直皖大战、直奉大战、中原大战以及国民革命军北伐战争,从一名普通士兵逐步成长为一军之长。
郝梦龄虽多年驰骋于军阀混战的战场,但他始终洁身自好、严于律己,不仅从不置私产,更始终心系士卒、体恤民情,深得部下的爱戴与敬重。抗日战争爆发后,郝梦龄主动请缨,率部北上抗敌。
部队从贵州出发,沿湘黔公路徒步行军千余里,历经艰辛,在汉口转乘火车抵达石家庄,原定参加平汉路沿线作战。后因日军逼近忻口,威胁太原,山西战局危急,郝梦龄奉命率领第九军跟随卫立煌的第十四集团军增援晋北。
十月三日,部队进抵太原,四日午夜,便星夜赶赴忻口前线。
10月12日,忻口阻击战正式打响,郝梦龄的第九军始终坚守在中央正面战场,直面日军优势武器的猛烈打击和重兵的持续围攻,官兵们舍生忘死,浴血奋战五昼夜,伤亡惨重。
郝梦龄深知,此时的第九军“既无援兵,又不能放弃阵地,只有拼杀到底”,唯有以死殉国,方能不负国家与百姓的期望。
部队北上途经汉口时,郝梦龄曾与家人有过短暂而珍贵的相聚,这也是他与家人最后的告别。
面对年幼的儿女,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爱你们,但我更爱我们的国家。如果国家灭亡了,你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我没有积蓄,也没有私产,如果我死了,你们就进入国家设立的遗族学校读书,好好成长,将来报效国家。”
临行前,郝梦龄给妻子留下了一封遗书,字里行间满是报国情怀与家国大义:“此次抗战,乃民族国家生存之最后关头,抱定牺牲决心,不能成功即成仁。为争取最后胜利,使中华民族永存世上,故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牺牲。我即牺牲后,只要国家存在,诸子女之教育当然不成问题。别无所念,所念者,此中华民国及我们的最高领袖蒋委员长。倘余牺牲,望汝孝顺吾老母,及教育子女,对于兄弟姊妹等,亦要照拂。致余牺牲,亦有荣焉,为军人者,对国际战亡死,可谓得其所矣。”
“使中华民族永存世上”,这短短九个字,是郝梦龄将军毕生的信念,更是他无惧战死、以身殉国的唯一理由。
1937年12月6日,国民政府颁布褒奖令,对郝梦龄、刘家麒、郑廷珍三位殉国将军予以隆重褒扬:“陆军第九军军长郝梦龄、第五十四师师长刘家麒、第五旅旅长郑廷珍,矢忠革命,夙著勋勤。此次奉命抗战,于南怀化之役,率部鏖战,历五昼夜,犹复身先士卒,奋厉无前,竟以身殉国。眷怀壮烈,轸悼弥深,应予特令褒扬。郝梦龄追赠上将,刘、郑各追赠陆军中将,并交行政院转行从优抚恤,生平事迹存备宣付史馆,用彰勋荩,而垂永久。”

卫立煌迅速调整部署,指令第十四集团军参谋长郭寄峤接任第九军军长,第一六一旅旅长孔繁瀛接替第五十四师师长,同时指定第六十一军军长陈长捷统一指挥中央兵团,继续坚守忻口防线,抗击日军进攻。
10月15日,卫立煌便曾致电蒋介石,详细禀报忻口前线的惨烈战况,字里行间全是痛心疾首:“……敌于文未刻(十二日五时)起,以重轰炸机二十余架,向我四九八团髫髻山阵地往复轰炸数小时,投弹数百枚。元(十三日)拂晓迄午,敌复以轻重炮数十门掩护步兵团一联队指向髫髻山进攻,发炮二千余发,我阵地工事全成灰土。守军浴血抗战,与敌肉搏,阵地进出数次,均经击退。团长曾邦宪两次饮弹,殉国;营长三员,相继负伤;连长以下官兵伤亡殆尽。至午后一时许,阵地遂被陷落。当时抗战之勇敢、与阵地同存亡之精神殊为壮烈,而损失之奇重亦为前所未有……”
惨烈的拉锯战,不仅让中国军队付出了巨大伤亡,也让久攻不下的日军陷入了筋疲力尽的困境。
日军史料曾记载了当时的战况,字里行间透着几分狼狈与忌惮:“决心死守太原的山西军、中央军、共产军三方面联合部队,在背靠忻县盆地、忻口镇前面的高地,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迎击我大场、粟饭原、长野、和田工兵、竹田炮兵各部队,自十三日以来进行拼命的抵抗。总攻忻口镇,可以说是总攻太原的前哨战,展开壮烈的激战前后达四昼夜。敌军布防把前线部队配置在从沿大同至原平镇道路东侧的滹沱河左岸,忻口镇西方沿滹沱河支流;把主力配置在忻口镇西方高地。以迫击炮、山炮、机枪猛烈射击,在最前线以战车、装甲车疯狂地顽强抵抗。共产军到处使用擅长的游击战术,袭扰我军后方,破坏补给线路,使我军大伤脑筋。十七日清晨,我军虽占领了忻口镇西侧高地的一角,但敌军依旧在猛烈反击,战事陷入胶着。”
尽管中国军队付出了巨大牺牲,三位将军同日殉国,但10月16日这一天,南怀化阵地依旧未能收复,日军依旧牢牢控制着这个关键支撑点,忻口防线的危机并未解除。

10月16日早晨,第六十一军司令部参谋张光曙奉命前往忻口前线传达指令,踏入战场的那一刻,他目睹了一幕触目惊心、永生难忘的景象:“遥见忻口阵地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士们的呐喊声、日军的枪炮声、炮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十几架日军飞机在阵地上空轮番轰炸、扫射,每一次俯冲都伴随着一片血肉横飞。双方依旧在进行殊死激战,大批身负重伤的官兵从前沿阵地涌退下来,有的浑身是伤,痛苦呻吟;有的怒火中烧,边走边骂:‘鬼医生都滚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儿都不见,难道要让我们活活疼死吗?’有士兵一手托着自己骨断筋连、鲜血淋漓的伤臂,在阵地上失声号啕;还有一名士兵躺在路边,气息奄奄,对着过往的战友微弱地哀求:‘给我一枪吧!我受不了啦……’话音未落,便昏死过去,他的小肠已从腹部的伤口流出一大截,惨不忍睹……”
目睹前线的惨烈战况,结合各部伤亡报告,卫立煌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他判断,日军的增援部队最迟将于十七日抵达忻口前线,若能在此之前击溃当面之敌,无疑能扭转战局、缓解危机。
然而,经过数日的惨烈激战,忻口一线的中国守军伤亡过大,兵力与物资消耗甚巨,部队战斗力已大幅下降,早已无力支撑大规模的全线反击作战。
尽管蒋介石已下令,驻扎在潼关一带的邓锡侯的第二十二集团军日夜兼程赶赴忻口增援;阎锡山也指令朱怀冰的第九十四师等部队迅速开赴前线,归卫立煌统一指挥,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援军的抵达终究需要时间,而前线的危机已刻不容缓。
权衡利弊后,卫立煌最终下定决心:全线采取守势,放弃大规模反击,命令各部坚守现有阵地,加固防御工事,消耗日军有生力量,等待援军抵达后,再伺机发起反击,夺回南怀化等关键阵地。
忻口阻击战的第一个星期,中国军队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顶住了日军的疯狂进攻,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让不可一世的日军遭到了沉重打击。
从军事层面而言,此时的忻口战场已进入僵持阶段,若中国方面能够迅速增兵,哪怕只是再投入几个武器装备较好的陆军师,集中兵力反击,或许就能击溃当面日军,至少能够凭借忻口的有利地形,将日军牢牢阻挡在滹沱河边,守住太原的北大门。
但是,令阎锡山和卫立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或许此刻,他们才真正想起了毛泽东此前关于忻口作战需严防侧背风险的提醒——在忻口战场的侧背,晋东娘子关方向,此刻已是炮声隆隆,日军的攻势日益猛烈,娘子关防线告急,忻口前线的中国军队,即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