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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大同平城,一位无名女性奠定的盛世

2026-02-06 06:22:00

山西|大同平城,一位无名女性奠定的盛世

要说隋唐大繁荣，

不得不看魏晋南北朝的大纷乱，

纷乱中的民族融合，是奠定隋唐大一统的必要条件。

说民族融合则不得不提北魏，

南北朝时期有一场深刻的民族融合，史称“北魏孝文帝改革”，

而实际推行改革的人除了有孝文帝拓跋宏还有他名义上的祖母，太皇太后冯氏。

所以讲孝文帝改革则不得不提到位于皇权背后的那位伟大女性。

孝文帝的汉化思想，其执政前期的改革措施都是在冯太后的一手主导下影响和推进的。

这一位在史书记载中主要给人当妈做奶奶的女人，至死不过才48岁。身为一个鲜卑化的汉人，冯太后以其强大的愿力与执行力，让汉化的基因在鲜卑族的北魏中深刻种下，并深刻影响了日后的历史进程。

她在身后有了个响当当的谥号——文明太皇太后。

而讲冯太后的故事，则要先从他的父亲北燕皇子冯朗开始说起。

出走的皇子

五胡十六国时期有三个汉人政权，前凉、西凉和北燕，前凉和西凉都在河西之地，中原的北燕可以说是“独苗”。

北燕最初的建立者是先鲜卑人慕容云，后来被将领冯跋推翻，并取而代之，所以冯跋之后的北燕是汉人政权，冯跋是鲜卑化的汉人。

冯跋的先祖在永嘉之乱后入仕鲜卑慕容氏建立的西燕，冯氏长期与鲜卑人共事、通婚，语言上兼通汉语与鲜卑语，在风俗习惯上形成胡汉杂糅的方式。

冯氏的鲜卑化是为了生存而非改变自身的精神内核，在冯跋取代鲜卑人建立起新的北燕政权后，即推行汉制、重用汉人，所以在正史中冯氏的北燕被视作汉人政权。

这个在未来把控着天下民族统一趋势的女人，最早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鲜卑化了的汉人政权的皇族中。

冯氏的北燕国祚不长，只历冯跋、冯弘（冯跋弟）两帝，我们要讲的文明太后之父冯朗，就是冯弘之子，北燕皇子。

冯朗是冯弘的次子，他与兄长冯崇、三弟冯邈都是冯朗的元配王氏所生，太兴二年（432 年），冯弘册立慕容氏为天后，慕容氏也有一个儿子，冯朗四子冯王仁，冯朗惧怕继母的迫害，与自己的两个同母兄弟商议出走，他们投降了逐渐壮大起来的北魏，那时北魏的皇帝正是大名鼎鼎的太武帝拓跋焘。

冯朗的这个举措不论从当时还是后来的发展看都是‘明智’的，冯朗投降北魏不到四年，436年北燕就被北魏所灭，太武帝拓跋焘在439年时，灭掉北凉，正式统一了北方。

由于早已投诚，冯朗在北燕灭亡后没有被清算，反而官居高位，在北魏统一北方前，各国的王室经常通婚，跋焘的左昭仪冯氏，正是冯朗的异母妹。

冯朗在北魏统一后不久就因犯罪被诛，其罪名不详，史书未有记载，冯朗有一双子女，儿子冯熙在此祸后与母姚氏逃亡，女儿冯氏收没宫中，本应在掖庭为奴，但是由于其姑母左昭仪冯氏的缘故，小冯没有真的沦为奴仆，而是被抚养在姑妈身边，她就是后来的文明太后。

乱世的女子，哪怕为贵族，命运对她也是苛待的。父亲遇难，母亲在逃亡时只能带走哥哥，留下的孤女冯氏，哪怕她后来成为了威震天下的太后、太皇太后，我们自始至终都始终不知道她的乳名。

十一岁的贵人

太武帝拓跋焘虽武功卓著，却在晚年因猜疑峻法而未能善终，他的猜忌引发了父子反目，东宫之变后逐渐后悔的皇帝又被手下胆怯的佞臣所杀，一代雄主，黯然落幕，留下了一个刚刚统一北方却政乱频发的国家。

最终平息这一切的是拓跋焘的孙子，也是被他逼死的太子之子，拓跋濬。拓跋濬在宗室重臣的辅佐下继位，年仅12岁的他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老练与稳重，他刚以继位就以雷霆之势处死了作恶多端的中常侍宗爱，稳定住了朝局。

云冈石窟的第 16 窟主佛据说是拓跋濬的塑像

拓跋濬谥号文成帝，他自幼聪慧，气宇不凡，而且不似“胡人”皇帝多见的残忍嗜杀，文成帝以宽仁著称，也正是他在位时期复兴了遭到摧残的佛教，著名的云冈石窟就是在文成帝在位时开始修凿的。

正平二年（452）12岁的文成帝即位，11 岁的小冯被选为贵人。

两个早年间遭受过磨难，经历过父亲的被诛杀，家道中落的“成熟”少年，他们之间可能会产生某种惺惺相惜的感情吧，我想是会的。

铸金人立后

拓跋氏鲜卑有一套独创的立后制度——铸金人立后，这是自道武帝拓跋珪起，到孝文帝改革之前，册立皇后的唯一核心依据。

拓跋鲜卑是来北方游牧民族，他们信奉萨满教，将金人（铜铸人像）视为天神的象征，金人铸造的成败被认为是 “天神是否眷顾” 的直接体现。

道武帝拓跋珪将后位与“天意”结合，减少了其他可能影响朝局的个人因素。

“铸金人”并非单纯的 “铸造铜像”，而是融合祭祀、工艺、礼仪的综合仪式。妃嫔亲自主持全程，且需 “亲手参与” 铸造关键环节。

金人是有铜水铸就的，需要先制范，范分内外，合范后留浇口，这一步由工匠进行，妃嫔负责视检。择吉时启炉，参与竞选的嫔妃要行祭天之礼，之后亲自点燃起炉之火。在铜料熔化成铜液后，就需要由妃嫔亲自将铜液浇铸范内。这个过程只有缓慢、匀速又准确地浇铸进去，才能确保金人的质地均匀，没有瑕疵。这不只是手法的考究，更是心性的检验，完美通过检验的妃嫔会被视作受到“天神眷顾”。

现藏于首都博物馆，据说是孝文帝以冯太后为原型雕造的释迦牟尼佛像

参加“铸金人赛”的小冯只有14岁，她一举夺魁，成为在那届参赛选手中唯一的、最成功的一个。

铸就金人成功后的小冯成为了文成帝的皇后，她铸的金人也被象征永久供奉于宫廷祭天殿，直至成为她的陪葬。

小冯的成功自然少不了她的姑姑老冯的助力，深知此法的老冯有可能早就暗自让她练习了，但是对于一个14岁的孩子来说，能完美地呈现，端庄稳重地完成仪式，做好浇铸，抛开天命，不谈“剧透”，这也足以说明小冯的能力和胆魄，此后她有了一个新称号——皇后冯氏。

这一年是太安二年，公元 456 年，正月。

子贵母死

在冯氏成为皇后的同年，拓跋濬立年仅1岁的拓跋弘为太子。

当拓跋弘成为太子的那一刻，也意味着他的生母李贵人要被赐死。

从北魏的建立者道武帝拓跋珪开始，他就效仿汉五年晚年“杀母留子”的做法，立下祖制，所谓“子贵母死”，这就是说太子的母亲必须死，因为这样可以从根源消弭可能出现的外戚专权和母亲势力的极度膨胀。

这个制度自北魏建立一直实行了一百多年，直到孝文帝的儿子宣武帝时才废止。

所以说，在北魏前期，他们的皇帝都是没有亲生母亲的。

那么皇帝的太后是过去皇帝的皇后，这个皇后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而同时有的皇帝还会立自己的“奶妈”为太后，称保太后，因为跟皇帝的亲密关系，保太后在北魏政坛也很有地位。

小冯之所以能顺利地成为皇后，除了铸金人的成功外，文成帝拓跋濬的保太后常氏的赏识与支持也是关键因素。

所以在小冯成为皇后冯氏的这年，她还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儿子。可能是畏惧这个制度，可能是为了更好的政治谋划，也许也是出于身体的原因，冯氏一生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血，她就带着名义上的“儿子”拓跋弘，之后名义上的孙子拓跋宏，如此度过了她传奇的一生。

跳火殉情

性情温和的拓跋濬在位期间做了许多仁政，包括平反冤案，与民休息，还有恢复佛教，他重用僧人昙曜始建云冈石窟，为自己以及自己冤死的父亲塑造了佛像。

天不假年，和平六年（465 年）拓跋濬英年早逝，年仅二十六岁，他身后是十二岁的太子拓跋弘，二十四岁的妻子冯氏。

这对名义上的孤儿寡母面临着巨大的政治考验，车骑大将军乙浑趁机独揽朝政、诛杀异己，一时权势滔天。

在拓跋濬驾崩的第三天，进行着“烧三”的习俗，所谓“烧三”就是把拓跋濬生前的衣物、用品烧掉，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前，人们只见一个哭喊着的妇人冲着扑向了火堆，定睛一看才知那是过去的皇后而今的太后冯氏，左右赶紧去救，才把冯氏从火堆和死神那里抢了回来，回去后，冯氏养了好久才能下床。

一时间北魏的朝堂上都知道了这个痴情又孤勇的女性，她在人民心中的形象伟岸而神圣了起来。

后人分析，冯氏此时的殉情举动有政治做戏的成分，可是想想她的处境，念念幼年相识，结发夫妻的恩情，其间又怎无真情流现？

从太后到太皇太后

在被命运从幕后推到幕前后，冯太后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政治手腕和雷霆手段。

她集结宗室，联合朝臣，迅速地铲除了妄图专权的乙浑，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政，总揽大权。她一边继续重用鲜卑旧臣贵族，一边起用汉人智囊，对北魏的朝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北魏的政治经济文化制度在此开始成型，太和八年（484 年）推行俸禄制，严禁贪腐，赃满一匹者处死遏制了北魏长期以来的吏治腐败；太和九年（485 年）颁布均田制，按性别、年龄分配国有土地稳定流民、增加赋税，促进北方农业恢复；太和十年（486 年）推行三长制（五家立邻长，五邻立里长，五里立党长）清查隐匿户口，削弱豪强势力，保障赋税与徭役征收；配套均田制改革租调制，统一赋税标准，减轻农民负担；设立学校、推广汉学，修订律令，推动鲜卑族的汉化。

冯太后不只深谋远虑同时也辣手无情，深受“子贵母死制”伤害的拓跋弘想要改变这项制度，失去母亲的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失去母亲，同时他很宠爱这位爱妻，他有意取消，冯太后却坚决制止了，拓跋弘的儿子与父亲名字同音，拓跋宏也如旧失去了生母。

随着拓跋弘逐渐长大，他与冯太后的矛盾日益突出，在斗争中，471 年献文帝禅位于 5 岁的元宏，自称太上皇仍试图掌控实权，不久后献文帝 “暴崩”（史载疑似被冯太后鸩杀），冯太后以太皇太后身份再度临朝，开启长达 14 年的全面执政。

由于拓跋弘没有立皇后，而拓跋宏被立为太子后，她的生母就被处死，小拓跋宏就被冯太后抚养。

等到拓跋弘暴毙，拓跋宏成为皇帝，他身后就只有那一个女人，更加老练和成熟的太皇太后冯氏了。

爱恨情仇

冯太后和拓跋宏的关系很具“虐恋”风格，可以用相爱相杀来形容。

她是他名义上的祖母，他是她名义上的唯一血亲。

她是他的“杀母”乃至疑似“杀父‘的仇人，

她又是他的老师乃至指路明灯。

他们既是最亲密的抚养人与被抚养人，也是权力与意志的激烈博弈者。他们既建立了深厚的祖孙情，又因皇权、性格、政见发生过尖锐冲突。

童年时期的孝文帝拓跋宏是在那个被唤作祖母的人的暴力甚至可以说是虐待下度过的，冯太后会把犯错的小皇帝关在空屋子里，寒冬腊月只穿单衣，三天不给饭吃，也会用棍子重重的责打他，还继续辣手无情地严格执行着“子贵母死”的传统，再度杀死拓跋宏最爱的女人，拥立皇子元恂为太子。

但是尽管如此，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孝文帝拓跋宏没有表现出对祖母的怨恨，相反的他格外谨慎地侍奉祖母，在她临朝称制的14年间言听计从。

《帝后礼佛图》及复原图，《帝后礼佛图》是龙门石窟宾阳中洞东壁上的浮雕，创作于北魏年间，是北魏宣武帝为其父母孝文帝和文昭皇后而作。

也是受到祖母的教育与影响，孝文帝拓跋宏对汉族的文化和思想推崇备至，祖母所建立的三长制、均田制、租调制也都是利国利民的好措施，孝文帝很睿智，他并不糊涂，他对冯太后有一种扭曲过后的亲情，更有一种身为统治者对另一英明统治者的尊崇和认可。

双方就在早年的管训与被管训，后来的合作共赢，到最后的探路者与继承人的复杂关系中，逐步带领鲜卑化的北魏走出了民族的局限与桎梏走向了民族融合的大一统脉络里。

而在冯太后之后的孝文帝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在汉化上的举措和程度是空前绝后的，在被冯太后一边苛待一边影响着长大之后，他成了比冯太后走得更远，走得更深的人。

上文提到过的太和年间的俸禄制、均田制、三长制，名义上是孝文帝诏令，实则是冯太后主持、孝文帝配合完成的。

冯太后死后，孝文帝迁都洛阳、禁胡服胡语，连鲜卑人的祖籍都改了，正是沿着冯太后的路走到底。

在政治与感情的交织中，孝文帝与冯太后产生了一种畸形的亲情，可是他们却足够强烈，足够深刻。

甚至地，孝文帝的举措是有些过于激进的，冯太后对他的影响之深可能都超过了冯太后本人的想象。从未来隋唐大一统来看，这当然是有利的必然之途；但是从北魏自身的发展来说，正是孝文帝过于激进的汉化改革给他们的鲜卑化退行，乃至后来的边地起义与分裂埋下了最初的伏笔与隐患。

冯太后是循序渐进的现实主义推行者，她为自己挑选了一个理想主义的继承人，孝文帝的理想主义也许正是冯太后选中、没有更换他的原因，但是正是这种极致的理想主义带来了一场国家不足以消化的激进式革命。

乱世佳人

冯太后死时也只有四十八岁，虽然她都给人做了许多年的奶奶了。

被称为文明太后的她，至死都没有留下一个乳名，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许人们也并不在意。

她生前的地位伟大，死后的丧事却简朴得出奇，“其坟不过三十步，棺椁务从俭朴，不设明器，素帐缛茵，瓷瓦之物，亦不置。”

这一年是太和十四年（490 年）九月癸丑日。

十月十七日冯太后葬于平城方山永固陵（今山西大同市北），该陵由冯太后生前自择吉地，太和五年始建，太和八年竣工，她未与文成帝合葬金陵，她有着独立的政治地位。

其实历史上专权的女子也有不少，前有吕后，后有武则天、慈禧，可是我们必须要意识到冯太后才是专权女子中最有制度建设贡献的一个，她系统地、开创地、深远地影响了国家制度与政治走向，达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峰，她亲手为下一个盛世制定了蓝图。

可是即便如此，她的改革与种下的改革思想却仍被冠以“孝文帝改革”之名，若不是深究此段历史，你也许都不太容易意识到她的存在，这是古代女性的天然悲剧。

冯太后已经死了，孝文帝不再有伪装和忌惮的必要，可是面对这个有着杀亲之仇，虐待之恨的祖母，孝文帝悲怆不已，多次失声痛哭，数日不进食，并按儒礼守丧三年。他在哀诏中称 “朕自幼承蒙太后抚育，慈严兼至，臣子之情，君父之道，无不谆谆教诲”，直言 “一想起太后的功德，朕怎能不哀慕崩摧”。

孝文帝对冯太后的感情复杂却真挚，这是他唯一的情感依靠与政治导师，抚养之恩、知遇之情交织，发自肺腑的悲痛。

冯太后的墓现在仍在山西大同，方山永固陵。它位于山西省大同市新荣区镇川乡西寺儿梁山（古称方山）南部。

去山西，不可不知北魏，不可不看云冈石窟，也不得不拜祭一下永固陵，为佳人，为太平，为文明。正如她那响亮的谥号，她没有留下名字，但是那个文明的谥号是历史对她的定义最有利的昭示——以文明化野蛮，以制度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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