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的记忆再次唱响!非遗传承人崔云冬与太原秧歌的一世情缘

他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太原秧歌上，

只为那缕飘散在民间的声音能继续唱响，

唱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1986年，秧歌艺人崔云冬所在的剧团因没有收入被迫解散，剧组人员各奔东西。这个痴迷太原秧歌的汉子只能无奈地脱掉戏服，放下心中所念，成为远近闻名的养鱼专业户。31年后，受师父所托，崔云冬和几个师兄妹凭着对太原秧歌的一腔热爱，自费重组剧团，让流失的记忆再次唱响。

1963年出生的崔云冬，是山西省太原市晋源区南街村人，也是太原秧歌的第七代传承人。崔云冬的父亲是唱晋剧的，耳濡目染下，他从小就喜欢戏曲，小小年纪唱得有板有眼，很像那么回事。

父亲看出儿子是唱戏的好苗子，打算收他为徒好好培养。没想到，崔云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原来，那时的崔云冬早已迷上了太原秧歌，尤其是里面武生的那些劲道招式，让他实在挪不开眼。

1979年，为了学门手艺养家，崔云冬被父亲送到南郊秧歌剧团，正式学习太原秧歌，师从著名秧歌艺人杜二清、徐拖福，饰演武生。学艺的日子，崔云冬白天得去地里干活，师父就利用早晚的空闲时间教他练功。

崔云冬（左一）和南郊秧歌剧团同事朱荣光、王小生合影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太原秧歌的武生讲究真功夫，不光架势要到位，还得打好形意拳。训练从基本功开始，压腿还算好，劈叉、翻跟斗就没那么轻松了，常弄得崔云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睡觉都疼。练了一个月，他就打起了退堂鼓。

师父杜二清察觉到了他的动摇，一脸严肃地将他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云冬，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勤学苦练，咱们这行没有捷径。”崔云冬的脸红得发烫，他想起学艺的初衷，默默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再没叫过一声苦。

武生需要耍大刀，那刀足有五斤重，必须耍出虎虎生风的气势。可崔云冬初学时掌握不好力道，一不小心就会砍到自己头上，血当即顺着口子淌下来。他从不声张，随手撒点药粉按住，拿起大刀继续练习。在师父们的悉心指导下，崔云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成了太原秧歌的全能型选手，既能打出武松打虎的气势，又能唱得婉转清丽，连师父都忍不住连连夸赞。1983年，崔云冬和同门师妹杜芳香主演的《翠屏山》在太原一炮打响，原定的三场演出场场爆满，还临时加演了一周的戏。

那时村里乡里经常会请剧团去唱堂会，崔云冬是“钦定”的武生，他一亮相，总能博得满堂彩。他一度以为，自己靠着这门手艺，能稳稳当当地讨生活了。可惜好景不长，剧团经营日渐困难，于1986年宣布解散，大伙儿各谋生路。脱下戏服的崔云冬承包了村里的鱼塘，靠着勤劳肯干不服输的劲儿，成为当地有名的养鱼大户，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1987年，崔云冬结了婚，次年有了儿子。妻子温柔贤惠，儿子聪明伶俐，事业蒸蒸日上，在旁人眼中，崔云冬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可他心里还是忘不了太原秧歌，人在鱼塘忙碌，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曲调，他每天早上都会练嗓子，干活时也少不了唱上几句。经典曲目《翠屏山》，只要村里有人请，他就丢下家里一大摊子事跑去唱戏。妻子笑他是个“戏疯子”，崔云冬憨笑着说，养鱼是为了生活，唱戏是深藏心底的梦想，缺一不可。

崔云冬一家三口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2009年，村里征收土地，崔云冬的鱼塘也跟着卖了。有钱有闲，他带着妻子游山玩水，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时间一长，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整个人都懈怠下来。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唱戏。

2017年，崔云冬和妻子一起去看望师父徐拖福。聊到戏曲，师徒俩都感慨，现在的年轻人不愿意学，也没人演，以后太原秧歌怕是要失传了。临走时，师父拉着他的手叮嘱：“云冬，你得把这事重新搞起来，连你都不搞的话，就没人能搞起来了。”对上师父热切期盼的目光，崔云冬点头答应下来，回去就联系了以前剧团的师兄妹。这群秧歌发烧友一合计，决定自筹资金重组剧团。

听说崔云冬要挑大梁搞剧团，很多人劝他：“老崔，你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在家享清福不好吗？唱什么戏啊！”有人不理解：“这么多钱干什么不好？去投资唱戏，是疯还是傻呀？”甚至有人怀疑他是想出名，才花钱搞这么个噱头。

面对质疑和嘲笑，崔云冬很无奈，毕竟一个50多岁的男人说自己花大几十万是为了追梦，别人会觉得很荒唐。还好有妻子鼓励他：“老崔，以前咱没那个条件，现在日子好了，你想唱就去唱，圆自己的梦，也是完成师父的心愿！”

在妻子的支持下，崔云冬先后投资了70万元，和几个师兄妹成立了太原聚文汇秧歌艺术有限公司，重组剧团，置办行头，搭台唱戏。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容光焕发，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唱、怎么演，从没缺席过任何一场彩排和演出。用妻子的话说，他天天跟中了奖似的，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一年，他们表演的《双喜临门》《这就好》荣获“宣传贯彻十九大精神 传承优秀传统文化”——“魅力晋源”优秀文艺节目展演（戏曲类）三等奖，剧团也荣获优秀组织奖，这让所有成员大受鼓舞。

早以前，在崔云冬他们村，人人会唱太原秧歌。那时整个山西保留的剧种有56个，可到2017年普查时，只剩下38个了。这让崔云冬认清了一个事实——太原秧歌这么好的戏曲正慢慢被人遗忘，如果再不采取行动，恐怕就要像那些已经消失的剧种一样，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作为太原秧歌的第七代传承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更有义务把它传承下去，并且发扬光大。

戏是演给人看的，需要观众，需要掌声。如果没人看，再精彩的表演也是镜花水月。崔云冬想先把观众培养起来，因为只有先让人看见、被人喜欢，才有人愿意去学、去唱。他一趟趟往区委宣传部跑，软磨硬泡了好几天。那是2019年，正赶上太原创建全国文明城市，领导让他们围绕这个主题编一出戏。剧团成员围坐一起，你一句我一段，集体创作出了《龙城新貌晋源情》。这出戏，让更多人知道了太原秧歌，知道了崔云冬他们这帮人。后来，他们凭借这出戏，拿下“弘扬中华文化——寻找全国首届最具专业特色戏曲演艺”一等奖。

2019年冬，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来山西普查剧种，崔云冬带领剧团展示了太原秧歌，获得极大赞赏。第二年8月，文旅部艺术司发来一纸邀请函，请他参加2020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当年10月，崔云冬带着徒弟李博表演了作品《翠屏山·闹酒馆》，15分钟的演出赢得了满堂喝彩，成为太原秧歌走向全国的高光时刻。

崔云冬（右）和徒弟李博表演《翠屏山·闹酒馆》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也是在那一次，崔云冬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捐给了昆山戏曲百戏博物馆，那是明嘉靖年间的一个头箍，也是太原秧歌最珍贵的行头，2009年有人出价15万，他都没舍得卖。捐出宝贝时，崔云冬心里五味杂陈，有不舍、有难过，也有无奈。他想的是，万一以后这个戏不在了，后代还能在博物馆看到它，知道曾经有过太原秧歌这么一个剧种。

2022年，《翠屏山·闹酒馆》参加了第三届山西艺术节山西省濒危戏曲剧种剧目展播。同年，他们排演的《太原秧歌调》获得太原市八音会大赛三等奖。为了让太原秧歌走得更远，崔云冬开始推动“戏曲进校园”，让孩子们能近距离了解、学习太原秧歌。

2023年10月，山西省稀有剧种（太原秧歌）崔云冬工作室正式成立，薪火相传的故事，也在这里翻开了新的一页。如今，崔云冬带出了两个年轻的徒弟——晋源区文化馆编剧李博和大学老师徐泓钰。他们一个为太原秧歌创作剧本、访谈和记录老艺人，恢复多个经典剧目；一个在学校推广戏曲曲艺活动，培养学生的戏曲兴趣和素养。

崔云冬的徒弟李博和徐泓钰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为了不让这么好的戏曲失传，崔云冬计划把太原秧歌的一百多种剧目都编排出来，有人想唱了就能直接拿出来唱；他还想把戏曲整理成书，让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一代一代好好传下去。

崔云冬，这个为太原秧歌而生的人，整颗心都扑在了这门艺术上。在明明可以享受天伦之乐的晚年，还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全部用在太原秧歌上，不为别的，只为那缕飘散在民间的声音能继续唱响，唱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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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紫藤萝

编辑 | 黄敏

监制 | 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