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河南人,从小习惯了中原大地的厚重与坦荡,总觉得山西离得近,脾气相似,去大同前,心里还嘀咕:这地方再怎么火,也不过是煤炭飘香、城墙一圈,吃碗刀削面。但火车过了太原,风窗外的天光变得紧凑,山变薄,天撕开几道口子,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大同的风,是吹乱发型的真风,大同的劲,是提着整座城市往上拔的狠劲。
在河南,我从小听惯“中不中”的问句。大同人的话头更硬。刚下大同站,拎着箱子排队打车,后面阿姨一拍我肩膀:“小兄弟,你是往老城走哩吧?快点,风大了,慢腾腾要叫人落下一层灰!”声音是不客气,但一股子热心肠。打车师傅也是,“老城哩客栈啊?晚上敞亮,就是木板隔音差,夜里要听动静,你得习惯!”

第一站直奔云冈石窟,一路上,风吹过黄土地,路两旁的杨树哗啦啦响。景区门口,小贩甩着手里的水果糖:“师傅,来根?防风吹嘴干!”云冈的石头跟河南的不一样,千年过去没糙成灰,反倒长出温柔的光泽。昙曜和尚凿五窟,是在北魏太和年间,那时大同还叫平城,谁能想到这片荒地养出48个窟、五万尊佛像?导游话多,偏爱聊细节:“这尊菩萨的眼神,像不?千百年就瞪在这儿,谁看都躲不开。”我凑近看,不敢说话,生怕打扰到什么。隔壁有小孩追着鸽子跑,奶奶一口大同话:“别闹,佛爷盯着你呢!”大家都乐,风捎着香火气,一个片刻就连起几百年。

下午回城,华严寺的木头味和河南老宅不同,是风带冷,梁柱粗得像牛腿,辽金时期留下的佛殿像是站得比时间还稳。九十月的阳光一出来,九龙壁上的琉璃龙就亮得打眼,仿佛太阳给这些龙专门开了光。古城墙一圈新砖,硬朗得很,一到晚上,灯影映着砖线,成了本地人拍照“出片”的招牌点。街口一队年轻人在喊:“今儿先鼓楼,还是先去喝羊汤?”边上一位白胡子老头插嘴:“先垫垫肚,晚上才有劲逛!”
河南人习惯早饭来碗胡辣汤。大同人的早晚,全靠羊汤拿捏。南门口的汤馆子,一进门,汤气扑面,老板端碗递来:“趁热喝,别磨蹭!”羹白肉厚,喝一口,舌头都暖活。再来一笼大同烧麦,皮薄到能透光,筷子一夹就打滑。一口下去,烫嘴——老板往身后一喘:“中不中?汤要喝着热,劲儿才上得来!”桌上两位老人攀谈:“你孙子在哪儿上学?”“太原!大同学风硬,娃娃能吃苦。”一口家常,带着邻里远亲的味道。
城里人爱扎堆夜市,鼓楼下小摊一溜排开,铜锅涮羊肉架在炭上,羊肉切得比河南片面还薄,锅底咕嘟咕嘟,涮三秒沾麻酱,入口一股子山腥鲜。再来一个莜面栲栳栳,像蒸熟的小柳条,看着普通,一蘸蒜泥酱,劲道得叫人停不下来。摊主边翻边喊:“小心烫着,慢慢咬!”这边油炸糕刚出锅,排队的学生嘿嘿笑:“再等一回,甜口值!”
那些说大同住宿贵的,大多没挑路。古城边的小客栈,窗纱一挂就是画。木楼楼道里晚归的脚步声串得清脆,宛如夜里的节奏打点。南站附近,现代酒店净是利落的白灰色,干净是干净,离热闹总差几站公交。预算紧的甚至跑到学校边,图个整洁和实在,老板娘嘟囔:“要求别高,能洗热水澡不中啦!”
地理是能改变人的。大同靠着恒山,西拉北风,黄土一波一波吐出土林。云冈石窟、九龙壁、善化寺、得胜堡,这些名字里,不藏风月,都是实打实的骨头架子。悬空寺立在峭壁上,那是用铁钉和榫卯打出的倔强。人爱说“风能吹走发型,吹不倒人心”。大同人这一股子狠,八百年前是边塞盔甲里的冷硬,如今落在菜碗、城砖、笑谈之间,是“黑马”的底气。
对我这河南人来说,大同既陌生又亲切。这不是一座光靠热度蹿红的网红城。石窟是底子,古城是脸面,长城是骨相,风是发胶。慢慢走,才摸得清他的脾气。不赶场子,像本地人那样吃饱、喝热、出门挨风。中原把骨头熬成一锅热汤给了我底气,大同用北风和城砖硬生生定了我的型。两地的劲头不同,但都撑得起一副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