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铜
任翔宇

《非遗里的中国》(山西篇)6月3日在央视综合频道(央视一套)晚8点黄金档播出,大同铜器制作作为非遗技艺的代表带领观众体验感悟晋风晋韵的余味悠长。6月4日晚上6点,央视一套《正大综艺》也聚焦大同,围绕古都文化开启一场探寻之旅,非遗传承铜器店再次出镜展现大美大同的人文之韵。
大同的煤炭大同的云冈大同的美食大同的悬空寺是早就名扬海内外的名片,大同铜器有点像藏身于秘境中的宝藏,本来深藏功与名,但现在没办法了,连着两天亮相央视一套,大同铜器就算想低调,也“臣妾做不到”啊。

按照“我姓桂,免贵的桂”这个逻辑,大同的铜,是“同“”铜”不必分清楚的谐音梗,也是足可以代表大同手工艺和非遗文化的参照物。
大同矿产资源丰富,煤、铁、锰、铜、铅、锌、镁、钼、金、银、硫铁矿、普通萤石、冶金用白云岩、耐火黏土、磷、长石、陶瓷土、水泥用灰岩、水泥配料用砂岩、砖瓦用黏土、水泥配料用黏土、膨润土、建筑用玄武岩、饰面用辉绿岩、饰面用花岗岩、饰面用大理岩、珍珠岩、石墨、沸石、石棉门类丰富。灵丘县的刁泉铜矿,在明朝嘉靖年间就已经是大矿开采了,古采硐遗迹留存很多。
大同铜器历史悠久,在大同地区文明的进程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据可查文献记载大同制铜始于东周时期,在以后的两千多年中,大同与铜结下了深厚的不解之缘。1923年,大同市浑源县李峪村出土大量的先秦青铜器,北魏时期青铜铸造技术已经达到较高的水平。

北魏平城时期,由于统治者崇尚佛教,因此铸造大量青铜佛像,在大同地区北魏墓葬中出土三支高足铜杯(现存大同市博物馆)制作精巧,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北魏时期的天宫寺铸造释迦摩尼立像一尊,其高42尺,用铜十万斤,兴光元年(450年),北魏文成帝下旨在五级大寺铸造释迦摩尼立像五尊,每个高一丈六尺,共用铜二万五千斤。足以见得在北魏时期制铜业已经在大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为后世的铜器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

辽金元时期,大同的制铜业在金戈铁马的战争中向前发展。辽寿昌元年(1095年),辽道宗命令西京(今大同)军工匠向西北路汉军传授制火炮、弓弩的技术。元代初年,大同制铜的商户已经达到760余家,其中最被人称道的是铜匠孙威。据史料记载,孙威为成吉思汗制成了蹄筋翎根铠甲,成吉思汗亲自拉弓射甲,箭中铠甲后竟无损伤,大汗称奇,旋即擢升孙威为顺天路工匠总管。元代,大同的制铜商户为朝廷铸造大量铜制兵器。随着元朝的消亡,这些原本为朝廷铸铜的人家流落民间,给民间冶铜业注入新的力量。

明清时期大同铜器就已在全国市场占有很大的份额,形成了各有绝技的近百户铜匠一条街。大同铜器种类繁多,有宫廷御锅、工艺火锅、文房四宝、酒具茶具等8大系列300多个品种,清道光年间就有"五台山上观景,大同城里买铜"(铜即专指当时生产的铜制火锅)的俚语。清顺治六年(1649年),清廷户部在大同府设大同府局开炉制钱。清康熙年间,大同府局在全国制钱局中占有重要一席,后人编写康熙二十钱局地名口诀云:同福临东江,宝原苏蓟昌,南河宁广浙,台贵陕云漳。清代中期,大同铜制品畅销于市;清代晚期,随着对蒙贸易禁令的开放,走西口的人数越发壮大,大同铜器再次迎来了辉煌,许多口外的重镇均出现了专营大同铜器的商号,将大同铜铃铛系在行走的骆驼脖子上,在六七里外都能听得真切,当时驼队以系大同制的铜驼铃彰显富贵。
民国大同县志记载:大同铜制品物美价廉,多运外蒙古地区。其大宗售品有铜锅、铜壶等物,尤以火锅为贵,自平绥路通车,中外游客咸乐购置之,用作馈赠。

建国后大同成立了铜器生产合作社,使这一民间传统工艺得以继承。为了发展壮大这一民间传统工艺,市政府于1973年在大同市内燃机配件厂成立了铜器车间,1978年将铜器车间正式转为大同市金属工艺厂。2009年和2014年,“大同铜器制作技艺”分别被列入山西省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手工锻造技艺闻名的大同铜器仍在传承,从未间断,坚守着对弥足珍贵的传统技艺的保护。
"五台山上观景,大同城里买铜"缔造了大同铜器行业的第一次辉煌。描龙镌凤的铜火锅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盛名在外,与其说是炊具,更不如说是一件工艺品。在彼时大同城里的四大街八小巷,有十几家店铺经营铜器产品,清末已达70多家,居全省第一,“于院中设一烘炉,合家父子参加工作“,20世纪初时大同的铜器作坊年产值达到10余万银元,主打铜锅子、铜火锅、铜壶以及盆和一些瓢、铲、勺等炊具,院巷街是当时铜器打制匠 人的集中地方,一度被称为铜匠街。

当时的铜火锅分为火锅子和涮锅子。火锅子的火筒细而长, 能温火烹炖菜肴,是食用什锦菜的理想炊具。涮锅子的火简粗而短,能容纳较多的木炭,火力强,是食用肉类的好餐具,以后一直是大同民用铜器中的主要制品。
大同铜器行业的第二次辉煌,出自周总理陪法国总统蓬皮杜访问大同参观云冈石窟的机缘。1973年9 月,周恩来总理陪同法国总统蓬皮杜到大同后,蓬皮杜参观铜火锅时赞不绝口,周总理 也给于高度评价,“铜火锅不仅是餐具, 而且是工艺美术品,是中华民族文化的一个侧面,应该继承和发展下去。”此后,铜火锅生产得到各级领导重视。

自此,广交会上大同铜火锅开始进入国际市场,八九十年代,北京的赛特、燕莎、友谊商店里,大同铜火锅也是以近乎如今奢侈品一样存在,二三十公分高的一个小铜火锅售价也是在好几百块以上,友谊商店里更是需要使用外汇兑换券才能购买。取自大同明代琉璃九龙壁的"九龙奋月"铜火锅成为大同铜火锅的高端代表,火锅通身錾刻九条龙纹,以峭石、海浪、祥云补白。火筒盖平雕龙身,龙头衔珠探出盖面形成提手;用餐时,热气腾腾、炭火隐射,龙纹隐约于云蒸霞蔚之间,张牙舞爪,蔚为壮观。那个时候,获奖,参展,再获奖,再参展,大同铜火锅的高光时刻就此展开。

蓬皮杜的儿子阿兰蓬皮杜后来到大同的时候,我曾经陪着吃过几次家宴,也见到他获赠大同铜火锅后眼睛里闪光的惊喜和感动。如今已经86岁的大同铜器非遗传承人李安民老爷子,前些年见证了他腊月时节带着我们这些报社的小字辈们一起为后来获得吉尼斯记录认证的超大铜火锅研发制作,今年见证了他亲力亲为给央视摄制组讲解大同铜器历史渊源,他的眼睛里,闪动的是信念和坚持。

曾经在善化寺旁边的金属工艺厂如今是酒吧和特产店一条街了,曾经金属工艺厂委身南街一隅的原城区十一小也早在城市改造中复建了传统街区。再选的场地合不合环保要求,制作时声音分贝绕不扰民,与原材料价格的猛涨一样,成为大同铜器面临的困境。而更大的困境,恐怕是工艺传承的断链。上阵父子兵的模式里,李安民年迈,儿子闺女也都已经忙得团团转了,我问过老爷子好几次,怎么不招些徒弟,或者按照非遗传习的模式开展点教学,老爷子总是叹息,难啊,出师慢,收入也不固定,这是份不受年轻人爱见的工种,谁来啊。

是啊,几十年下来一直在校园里流传的隐晦斥责学习差劲的“CU锤”是大同俚语里不多见的“高科技组合词”,拿元素表里化学符号来骂人笨蛋的铜,在行业内里怎么能和更光鲜、更快捷、更容易的互联网模式竞赛呢?曾经的李元霸裴元庆,曾经的朱仙镇八大锤在热兵器核武器的时代里只能是评书演义了,曾经威震八方的铜锤也成了嘲讽反应迟钝的“CU锤”了。陪正大综艺摄制组拍摄的时候,他们很想找几户仍在使用铜器的大同人家,但是找了又找,即使是家里仍然保存着铜壶、铜瓢、铜勺子、铜火锅的,其实如今也只是存个念想束之以高阁。吃火锅,就算只好铜火锅这一口,去饭店呀;沏茶煮滚水,层出不穷的不锈钢壶、铁壶、泡茶一体饮水机不香吗?铜器,一旦离开了生活必需,那就从实用器变成了玩意儿,原本的一切设计和传统都要打乱重来,按照工艺和文创的行业重新洗牌。

以前老话儿说,铜匠没样,越打越像。一个是说金属的延展性好,可以反复造型,一个,是说从内膛儿到外沿儿翻边,从錾花到镂空与镶嵌,该在什么器型上用什么技艺都在师傅脑袋里装着呢,最后看成品就得了。没有精准的规划,但经过千锤百炼,最后却能打造成精美之物,这是手艺。手艺该怎么复制,手艺该怎么传承,手艺做出来的东西,该怎么评价和怎么与工业时代里机器化大生产出来的商品同场竞价,是在不同时代、不同跑道里最薛定谔的猫式的问题。
问题一直在,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大同铜器呢?我们应该让它一直在,因为大同不仅仅是两个字,还需要无数像大同铜器这样的具象来一一印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