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初谒记
北芳
(2016年,我去大同儿媳那里住了一个半月,每天大同的亲戚们带我看仿古长城,到各大酒店吃当地美食,那时,我写下了以下文字,但是从未发表。)
刀光剑影黯淡了,鼓角争鸣远去了,大同的黄土古长城,已在三年前隐入世人回眸的苍茫。新筑的仿古城墙,借混凝土撑起一身硬骨,却以黑白二色牵起千年的繁华与沧桑。
小时候总把中国地图贴在墙上当风景看,铅笔圈点的,尽是江南——上海的洋场、杭州的湖山、苏州的园林、扬州的烟雨、北京的宫阙。大同这名字,直到初中地理课才因煤矿入耳,那时只觉得这座挨着西北的城,该是风卷黄沙、地冻天寒,像萧红笔下的呼兰河,又似张家口刮不完的烈风,与杏花春雨的江南全然两个世界。对江南的念想,成了一颗不断胀大的棉花糖——总以为那里有等我的人、馋人的食、入魂的诗,有北方冬天不开的花,有自幼听到大的越剧调。谁想到,人生行至半途,竟一脚踏进这陌生的山西大同。
文字里的山河,向来比眼前的高远。一生心中有一副宋朝的“米氏云山”的图画,在朴素的现实里生出华丽的想象,足不出户我已云游天下山水。
今日终于沿着这段新城墙走了一遭。脚踏墙根,仰首是青砖严丝合缝垒起的高巍,一股肃穆不由升起。纵是仿古新筑,我仍愿赠它“庄严”“厚重”这样的字眼。立在此地,仿佛历史如长卷自身边缓缓铺开——塞外名城的雄奇,煤海之乡的殷实,一朝帝都的气象,两代京华的余韵,辽金陪都的喧嚷,明清重镇的沉肃,北魏遗风的悠长,云冈石窟的佛光,恒山烟云的缥缈……这一切,让人只想静下来,好好读一读大同。
站在城墙下,思绪不知飘到了哪个朝代。如此坚固的城郭,只要大地不摇,便能立千年万年。若我是这墙上的一块砖,便与长城一同守在时间里,不碎不灭。做砖上的一只眼,看尽人来人往;生出手心的纹,记下世事沧桑。就算没有笔墨,光与影也能说尽人间的故事。
城内的楼阁尽是木构仿古,暖意似曾相识——像扬州道士帽般的小楼,又如栖霞天崮山翘角的竹屋,古意盈盈,如遇故人。好似竹影斑驳的石台边,曾有梦中人对花低语,说尽青春心事。那是我寻了许久的韵,藏了多年的梦。
大同、扬州、天崮山,三处地方竟在心头融在了一处。小时候在地图上圈圈点点的江南,如海市蜃楼般,映在这塞北的城中。原来大同,就是我北方的江南。
这城大得令人意外。火车进站时徐徐而行,从南到北,竟走了四十分钟。途中见一建筑题着:“天上室斗,人间张壁”。不知何意,只知室斗与张壁皆是二十八宿里的吉星——想来是愿这座城,得星光常照,人世安康。
大同的风物,是被塞上罡风与北魏烟云一同煨入灶膛的。舌尖抵住的,不止是五谷的醇厚,更有一卷边陲之地的生存史诗。
晨光初透巷口,白雾已腾起。老师傅立定锅前,手起刀落间,面片如银鱼逐浪跃入沸汤,须臾捞出浇上文火慢炖的猪肉臊子——肥腴化作琥珀胶质,瘦者酥烂不柴。黄酱沉郁、陈醋酸香、辣油艳烈,在碗中交融成金红江湖。就着紫皮生蒜大口吞嚼,末了舀半碗原汤,温厚麦香顺着食道铺展,仿佛咽进整座古城的晨曦。
刀削面是市井豪迈,百花烧麦便是宴席上的玲珑诗篇。薄如蝉翼的面皮在老师傅指间旋转,捏出二十四道荷叶褶,收口绽作梅花形,轻咬金钱底,滚烫汤汁迸溅而出——羊肉鲜、虾仁甜、口蘑野,唇齿间织成交响。这道始于元人茶案、盛于凤辇之前的点心,把游牧奔放与农耕精细,都封存在一掌见方的天地里。大同的亲戚带我赴宴,烧麦从来是桌间必备的压轴美味。
黄土高原最古的智慧,藏在莜面栲栳栳的褶皱里。莜麦经三熟磨炼:炒熟、烫熟、蒸熟,方成淡褐面卷,如蜂巢般整齐排列,透着坚果似的香气。夹起一窝浸入羊肉臊子或酸菜汤,麦香被咸鲜激活,越嚼越有筋骨。这粗粝温存的口感,恰似大同人布满老茧的手,初握硌人,握久方知暖意。
暮色四合时,老街深处飘来焦香。灵丘黄烧饼在鏊子上缓缓旋转,芝麻粒余温中噼啪作响,三百年手艺全烙进酥脆层次里。就着广灵豆腐干细嚼,这曾登国宴的珍品经二十八道工序,卤汁深浸肌理,嚼劲十足里藏着五香深邃。
在这里,每道食物都是枚活着的印章,钤印在寻常日子里,把风沙粗粝、佛窟慈悲、边关苍茫,全化作人间烟火,一口一口砌成这城的魂。
大同美食多得说不尽,滋味浓得化不开,日后定要写篇《舌尖上的大同》寄与远方友人。其实静心看脚下城郭、眼前风物,何处不能是心中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