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旧账”如何还?太原司法开出“生态修复处方”

初冬时节，山西太原碧空如洗。远处东山脚下，一处景观公园即将落成，一个关于绿水青山的承诺正在悄然兑现。

方舟公司（化名）曾是太原市一家垃圾焚烧发电企业，运营期间多次非法排放污染物，造成大气污染。“尤其到了冬天，雾霾天时常出现。”附近居民朱阿姨回忆道：“有时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烟囱里浓烟滚滚。”

对此，太原市生态环境局作出行政处罚，公司及相关涉案人员被追究刑事责任。根据环境保护法，企业还应对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所造成的损害依法承担责任。经鉴定评估：方舟公司超标排放二氧化硫2.28吨、一氧化碳1634.88吨。

在此期间，太原市人民检察院、生态环境局就生态环境损害赔偿事宜，与方舟公司多次磋商未果。最终，太原市生态环境局受市政府委托提起诉讼，要求方舟公司支付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费用。

受理案件后，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引入具有环资专业背景的人民陪审员，依法组成七人合议庭。

“大气污染物超标排放类案件，证据难以固定，损害赔偿困难，这是司法实践中的难题。”该案主审法官，时任太原中院环资庭庭长赵四民说。

案件的典型性，也让合议庭成员展开了激烈讨论——

“大气污染物流动性强，且环境有自净能力，可以稀释清除部分污染物。”

“方舟公司污染带来的生态环境损害、生态修复费用如何准确量化，具体怎样履行？”

讨论中，案件的争议焦点逐渐清晰。

……

在提交的证据中，某鉴定中心采用大气污染虚拟治理成本法给出了结论，该方法用于污染物排放事实存在，但损害程度、修复费用难以量化等情形。

由于鉴定意见专业性强，合议庭多次向资深法官、行业专家征求意见。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环资庭副庭长卞俊梅认为：“虚拟治理成本指全面治理修复受损生态环境理论上所需的费用。鉴定中心提出两种治理方法，虚拟治理成本不同。利用新型催化剂催化反应这一前沿研究成果更经济可行。”

经过多次实地勘验、调研走访后，合议庭认定鉴定结论给出的虚拟治理成本数额——715.483万元符合客观实际。

然而，新的难题随之而来——方舟公司已停产。若直接判罚，后续履行能否到位？在履行赔偿责任基础上如何落实修复？

转机出现在2024年4月。方舟公司提交了一份以植树代偿实施方案，明确了种植主体、苗木种类、资金来源、后续养护等事宜。

太原中院环资庭副庭长、合议庭成员张璟芳说：“超标排放造成的大气环境损害无法直接修复，实施替代性修复方案，通过绿化植树等方式减少污染物排放，是落实恢复性司法理念、做实生态修复治理的最佳选择。”

实践中，太原法院积累了丰富经验，运用补植复绿、劳务代偿、技改抵扣等生态修复方式，发布补植令、修复令、禁止令，实现了“预防—保护—惩罚—修复”的完整闭环。

办法有了，但企业停产，修复费用如何保障？后续施工与修复效果能否达到预期？

合议庭走访了方舟公司的股东某能源集团，对方表示“愿意积极履行国有企业的社会责任”，很快出具了承诺函，表示将在指定区域植树造林、以植代偿。

太原中院充分发挥多部门联动作用，积极联系造林绿化职能部门进行座谈，明确由该部门对方案履行全程监督验收。

2024年5月，太原中院依法判决方舟公司按照方案履行植树代偿义务，若未如期完成，则需赔偿生态环境损失费715.483万元。

“本案将生态修复成效纳入司法裁判考量，在依法裁判的同时注重生态环境修复，贯彻了绿色发展、保护优先、恢复性司法等理念，为类案处理提供了示范。”卞俊梅说道。

判决并非终点，真正的治理效能始于判决生效后的修复落地。

合议庭持续追踪方案落实进度：资金申请顺利获批；绿化设计方案完成；施工全面启动……

生态修复地位于太原市五大龙沟村。这里现存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的碉堡、战壕等遗址，环境宜人、交通便利。

某能源集团在此补植白蜡、白皮松等乔木130亩，并种植丁香、鸢尾等植物。“在补植基础上，将追加投资至1000万元，升级改建景观公园，打造成集乡村休闲地和红色教育于一体的文化园。”该集团相关负责人介绍。

2025年7月，法官回访时看到，昔日荒地已生机盎然——

施工机械有序作业，步行栈道基本完工，新栽的紫叶李等苗木长势喜人。

“以后有了遛弯健身的好地方，游客多了还能多挣钱！”对于即将建成的公园，村民张大爷满怀期待。

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山西时指出，坚持治山、治水、治气、治城一体推进，持续用力，再现“锦绣太原城”的盛景，不断增强太原的吸引力、影响力，增强太原人民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太原法院牢记嘱托，以法治之力守护“锦绣太原城”，2021年以来，审理环境资源案件853件，判处缴纳生态环境修复费用1233.4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