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对山西大同情报活动探析(1908-1945年)

一、引言

日本明治维新以后，为了达到对外侵略扩张的目的，日本政府动员一切力量搜集情报，广设谍报网。大同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资源优势，成为日本搜集中国情报的重点地区之一。全面抗战爆发后，大同于1937年9月沦陷，日寇对大同进行了近八年的残酷特务统治。与此同时，日本侵略者利用搜集到的情报资料，对大同自然资源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掠夺。目前，中日学界就日本在华情报活动问题从宏观上探讨很多，但鲜少有以山西大同为地域限定的深入探讨。本文将从三个方面探讨日本在大同开展的情报活动。

二、日本情报机关在大同的情报活动概况

（一）日本官方机构在大同的情报活动

早在1918年，日本临时产业调查局技师门仓三能等人就已对山西省的大同、怀仁、山阴、应县、朔县、代县、平鲁、右玉等地的煤炭资源进行了调查，撰写了《山西省大同炭田调查报文》，详细调查了大同的地质、煤层分布、储煤量和煤块种类等情报，并详细分析了77座煤矿的井深、地层情况、开采程度、日产煤量等重要信息。

满铁全称“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1906年11月成立。它表面上是一家铁路公司，但实际上是日本推行“大陆政策”的工具。满铁建立了大量直属总裁的调查机构，搜集日本政府和军队需要的各种信息。抗日战争爆发后，满铁开展情报活动的重心逐渐南移。1936年，满铁天津事务所向大同派遣出张员（意为常驻某地的特务人员）搜集情报。同年，满铁天津事务所调查科发表《大同晋北矿务局概况》，详细调查了大同煤矿的组织架构，主要矿区概况，各个矿区产煤量和预期储量，煤炭价格和工人劳动情况等。

1938年，满铁撰写《大同煤矿概要》调查报告，从交通、出煤量、采掘、运输、工人组织、工资等方面详细调查了大同地区3个由其经营的煤矿。满铁根据上述几种经济情报制定了《大同煤田开发计划》等掠夺计划。

（二）日本民间团体在大同的情报活动

日本东亚同文书院前身是日本人荒尾精于1886年创立的汉口乐善堂，主要搜集中国西南和西北地区的情报。1900年日本东亚同文会由日本外务省资助，在南京创设东亚同文书院，后迁往上海。日本东亚同文书院于1908年首次派遣第6期学生玉生武四郎等人前往大同开展情报搜集活动，他们拜见了时任大同知府翁斌孙和守将王得胜等人，并观看了大同驻军的操演，了解了大同驻军的相关情况。他们还对大同府城、华严寺、云冈石窟作了调查，撰写了题为《禹域鸿爪》的调查报告。

东亚同文书院分别于1910年、1916年、1918年三次派遣学生前往大同开展情报搜集工作（ 分别为第8期、第14期、第16期学员），对大同的地理位置、气候、名胜古迹、文化教育、自然资源、工业、商业、交通运输业等方面进行了详细调查，依据以上四期学生的调查报告编成《中国省别全志》第17卷。

1929年，东亚同文书院第26期学员二川薰调查了大同地区的主要金融机构、货币、大宗货物仓储量、物价等情况，写成《太原、大同、张家口、石家庄的金融情况》调查报告，收入《东亚同文书院昭和四年（1929年）调查报告》第31卷。

1929年，东亚同文书院第25期学员西村刚夫撰写了《大同城市调查》一文，详细调查了大同地区的历史沿革、人口、劳资情况、物价、商业发展情况和交通运输情况，并绘制了详细的大同城区地图，收入《东亚同文书院昭和四年（1929年）调查报告》第53卷。

1940年，东亚同文书院山西调查第二班学员平田文次撰写了《以大同为中心的晋北地区交通》调查报告，主要调查了大同市内交通状况，大同与晋北其他县城的交通状况，公路、铁路的修筑情况，客流量等，这份报告较为全面地反映了大同地区交通运输业的发展情况。

（三）日本军方在大同的情报活动

抗日战争前，日本刺探大同地区军事情报的机关主要是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部，主要调查内容为作战兵要地志调查、军需品调查和驻军情况调查。

1919年，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部谍报人员经过周密调查，撰写了《军需品调查报告第七回（北京西北地区及大同、包头方面矿产调查）》，对大同周围五县的煤矿位置、地层结构、产量、经营情况进行详细调研，并绘制了详细的等高线地形图，为侵占大同作战提供参考。

1924年，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部编纂《华北军队调查报告》，详细调查了华北地区中国军队的驻扎情况；在《山西省驻在军队能力调查表》中详细列出了大同驻军的情况。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部谍报人员调查出大同驻军番号是山西混成第一团，归晋北镇守使指挥，兵员有1996人，包括3个步兵营（分为10个步兵连，一个连126人），1个骑兵营（分为4个骑兵连，一个连120人），1个炮兵连，1个机枪连。轻武器有日式三八式步枪1740支，重武器有4门日式三一式山炮，6挺美式重机枪。士兵主要征募自太原一带，附属部队是平绥铁路警备队等。

日军情报人员还对时任大同守将进行了详细调查，在《山西省驻屯军队重要职员表》中详细列出了大同驻军将领的情况。日本情报人员调查出，时任晋北镇守使（山西混成第一团团长）是张树帜，此人为陆军测绘学校毕业生，山西崞县人，资产有1000万。山西混成第一团参谋长是傅鹏海，此人为日本振武学校毕业生，山西忻县人。

抗日战争爆发后，日本在大同进行军事情报搜集的主要机关是大同特务机关。1934年，日本绥远特务机关派遣日本特务田中实等人来到大同，筹建特务机关，对外称田中实公馆，开展情报搜集活动。日军大同特务机关通过金钱收买等方式拉拢前清官员、北洋政客、山西政府内部的亲日分子，为其提供情报。

1937年8月23日，大同特务机关为日军指示了轰炸目标，随后日军大规模空袭大同，造成40余人伤亡。1937年8月30日，日军更是出动25架飞机对大同狂轰滥炸，造成100余人死亡。

1937年9月大同沦陷后， 日军大同特务机关从全面抗战爆发前的半公开活动变为公开活动。大同特务机关设在帅府街17号，下设情报室、会计室、电台室。情报室下设情报科和宣传科，对外称横山公馆，1941年9月后改称松元公馆。大同特务机关直属10个情报班和18个情报点，主要搜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方面的情报。大同特务机关还有一些外围特务组织。

有据可考的日本情报机构对大同军事情报的搜集活动还包括：1921年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土地调查班”第4组前往大同进行兵要地志调查；1937年5月下旬，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第三课部员公平匡五和井本熊男等人前往大同开展“视察旅行”等。日本战败后，销毁了大量档案，因缺乏必要的档案支撑，以上两次情报搜集活动具体获取了哪些情报，目前还无法查考。

三、日本情报机构对大同开展情报活动的特点

（一）情报搜集活动与经济掠夺相结合

日本对大同丰富的资源垂涎已久。1937年9月日本侵占大同后，便开始了经济掠夺，日本搜集的大同经济情报为掠夺提供了便利。

1937年12月5日，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发给张家口特务机关长的电文指出，应当将大同煤矿的开采事宜委托给满铁进行，周围侵华日军驻军的煤炭也由满铁负责供应，一般燃料用煤暂时由兴中公司（满铁的子公司）负责，待日本煤业联盟的企业接管。

满铁于1938年制定 的《大同煤田开发计划》指出：“关于大同煤田，目前最准确而又详细的调查，是大正七年（1918年）门仓三能工程师实地勘察的结果，即所制成的《山西省大同煤田调查报告书》，此为本计划的基础材料。”

（二）情报搜集活动时间长、范围广

1872年德国李希霍公开发表《山西煤炭资源调查报告》后，大同煤矿引起日本政府的高度重视。日本针对大同最早的情报搜集活动，有据可考的是1908年东亚同文书院第六期学员对大同基本情况的调查。

日本官方及民间组织对大同的情报搜集活动包含方方面面，涉及政治、经济、军事等多个领域。在政治方面，日本情报机关针对国民党主要采取金钱收买等方式获取政治情报，针对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主要采取打入内奸的方式获取情报。日军大同特务机关派来的间谍，曾向日军大同特务机关传送情报3次，而后盗窃我方6件机密文件后逃走。在经济方面，前文指出的几项典型经济情报资料为日本临时产业调查局、东亚同文书院、满铁等机构负责搜集，覆盖大同经济各个方面，在此不再赘述。在军事方面，大同地处晋、冀、蒙三省交界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正因如此，日本对大同地区的军事情报搜集极为重视。日军针对大同开展的作战兵要地志调查，主要采取绘制地形图和军事地图等形式，调查内容涵盖大同周边各条公路、机场、火车站以及有线电报线路等重要军事相关设施。军需品调查则聚焦大同的煤炭资源以及周边各县的物产情况。

（三）官方机关与民间团体相结合

日本针对大同的情报搜集活动主要以官方机关和民间团体相结合的方式进行。

大同的经济情报主要由东亚同文书院和满铁负责搜集。从1907年开始，满铁在奉天、哈尔滨、天津等多个城市建立了大量直属总裁的调查机构，搜集日本政府和军队需要的各种信息。

1900年日本东亚同文会派出学生在中国各地进行大量调查，通过对公开资料的整理、归纳以及亲身的实地观察体会，形成了大量有关中国政情、军情、社情的专题报告，被称为“大旅行报告书”。这些报告均被提交到日本军部和外务省，作为日本决策层发动战争和制定作战方案的基础资料。1927-1945年间，东亚同文书院27次调查大同，平均每年调查1.5次，主要搜集大同的经济情报。

1901年，日本成立“清国驻屯军”（后改称“中国驻屯军”），司令部设于天津。其情报工作由参谋部情报课和调查班负责，并在张家口、绥远、太原、北平、郑州、济南、西安等地设立情报机关。其中，张家口特务机关主要负责大同地区的情报搜集。日本侵略内蒙古后，绥远特务机关派遣田中实等人在大同设立特务机关，该机关直属张家口的“内蒙军参谋部”，成为日本对晋北及内蒙古地区进行渗透和情报活动的重要据点。

四、日本情报机构在大同开展情报活动的影响

（一）为日军侵占大同提供决策依据

1937年5月下旬，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第三课部员公平匡五和井本熊男等人前往大同开展“视察旅行”活动（日军参谋进行情报搜集的活动），意图了解中国军队在山西北部的布防情况。

1937年8月14日，日本关东军抽调3个旅团组成察哈尔兵团，任命东条英机为司令官，向晋北方向推进，日军此次行动意在攻取大同，以完成其战略企图。根据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第二课部员西村敏雄回忆，参谋本部规定关东军只负责察哈尔和绥远的警备任务，不能加入山西北部作战，但关东军察哈尔兵团的作战意图与参谋本部的意见存在冲突，于9月13日攻陷大同。究其原因：

第一，大同是晋北的战略要地，如果攻下它，不仅可以打通平绥线，连接察绥，包围山西并威胁西北，而且可以通过同蒲路南下雁门关，配合平汉路日军，合兵一处以攻打太原。

第二，结合1937年12月5日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发给张家口特务机关长的电文来看，关东军急切地想把大同煤矿交由满铁及其子公司（兴中公司）运营，体现出关东军试图通过满铁进一步控制大同煤矿的经营权。

由此可见，日本情报机构为日军侵占大同提供了决策依据。

（二）加剧对大同的经济掠夺

1937年10月6日，满铁产业部矿业科的植田房雄等12人，受日军张家口特务机关和大同特务机关之命，前往大同煤矿开展接管工作。他们同时开展针对大同煤矿的情报搜集活动，撰写了《山西省大同煤田北东部地质调查报告》。这篇调查报告虽不够完整，但执笔人植田房雄指出，此次煤矿调查活动为制定大同煤矿开发计划打下了基础。

1938年，满铁制定《大同煤田开发计划说明书》，指出制定这一掠夺计划的依据是1918年日本临时产业调查局技师门仓三能撰写的《山西省大同炭田调查报文》。这些情报资料促成了大同炭矿会社的成立，加剧了日本对大同的经济掠夺。

满铁制定的《大同煤田开发计划》中的大同煤矿逐年出煤计划表显示，计划1938年开采100万吨，1939年开采215万吨，1940年开采360万吨，1941年开采730万吨，1942年开采1310万吨，1943年开采1730万吨，1944年开采2210万吨，1945年开采2630万吨。这种不切实际的开采计划把困难转嫁给了广大矿工，日本侵略者惨无人道的压榨引起了矿工的不满，大批矿工故意破坏机器或逃走。

1939年5月18日，日本大同煤矿矿长在给日军大同特务机关长的电文中说：大同煤矿“警备兵力有限”，建议大同特务机关加派特务。1939年6月10日，日本大同煤矿矿长在给满铁产业部的函中说：为了防止工人逃跑，除了中国矿警外，还要增加日本矿警60名，并常备有若干只警犬。另外，外勤费、密探费也要增加。“密探费”，顾名思义就是收买汉奸进行情报搜集的费用。为了镇压日益高涨的工人运动，日军大同特务机关在大同煤矿实行残酷的特务统治，通过精神摧残、思想麻痹以及收买矿工中的汉奸分子等手段，破坏工人运动，以强化其对煤矿资源的经济掠夺。

五、结语

1908年以来，日本各情报机关对大同开展了全方位、多领域、长时间的情报搜集工作，涉及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1931年抗日战争爆发后，日本逐步加强对晋北地区的渗透，情报搜集力度明显增强。1934年日本更是在大同设立了常驻的日军大同特务机关，专门负责晋北地区的情报搜集。1937年大同沦陷后，日本侵略者在大同开展了暗无天日的特务统治，给大同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和经济破坏。1945年大同光复，日军大同特务机关消失，部分日本特务转而效力于阎锡山当局，在解放战争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注：本文选自《中国故事》，作者：山西大学云岗学院申瑞龙、李珍梅，选取本时略去了参考文献，欢迎下载原文阅读。